淡水螺随身带着一扇小门。Bithynia 属的螺缩回壳中时,一片称为“厣”的盖子便会封住壳口。动物死去很久以后,这片独立的硬片仍能在矿物内部留存蛋白质残余。这些残余缓慢发生的化学变化,让古生物学家得以比较沉积层的年代,即使当年生活在其中的动物早已消失。[2]
2011 年,Kirsty Penkman 及其同事发表了对 74 个地点、470 枚厣的分析,这种材料的用途由此清晰起来。这些不起眼的遗存帮助研究者梳理英国零散的第四纪记录,涵盖过去约 2.6 百万年,并将其与海洋沉积物记录中反复交替的寒冷期和温暖期相对照。一片螺壳的门盖,就能帮助确定整个化石群在时间中的位置。[2]
化学变化仍在继续
蛋白质由氨基酸连成长链。多数氨基酸都有两种互为镜像的形式,通常记作 L 型和 D 型;两者在空间上的差别,好比左手与右手手套之间的错位。动物合成蛋白质时,这些氨基酸采用的是 L 型。死亡之后,或组织停止更新之后,自发的化学反应会让 D 型所占的比例逐渐增加。测量 D/L 比值,就能记录这种变化的一部分。[3]
这个过程称为消旋作用,它给出了化学变化的方向,计时能力也有自身的限度。随着两种形式的比例接近平衡,D/L 比值对后来继续流逝的时间,区分能力会逐渐减弱。[3]
不同氨基酸的变化速度各异。在 Bithynia 的厣中,天冬氨酸/天冬酰胺变化相对较快,有助于区分较年轻的沉积层;缬氨酸变化较慢,在更久远的年代仍有用处。同时测量多种氨基酸,既能延伸适用的年代范围,也能让研究者用多个测量结果相互核查。[4]
选好厣,再检验它能否封存蛋白质
螺壳与厣的化学成分相近,保存记录的能力却有差别。Bithynia 的螺壳由文石组成,厣则由方解石组成。两者都是碳酸钙,方解石的稳定性更高。若壳中的文石在埋藏期间重结晶,保存其中的蛋白质记录也有受到扰动的风险。2013 年一项进一步扩展的研究发现,厣的测量结果变异更小,蛋白质保存也更好,矿物稳定性的差异是对此的一种合理解释。[4]
实验室还要选择测量哪一部分有机物。化石中的蛋白质残余,保存状况各不相同。容易与外界接触的物质,在埋藏期间存在流失或与周围环境交换的风险。若把所有成分混在一起测量,就容易把经历不同过程的物质合并到同一个结果中。[5]
因此,研究者先将样本磨成粉末,再用漂白剂这种强氧化剂去除容易接触到的有机物。经处理后仍保留下来的部分,称为晶内组分。Penkman 及其同事在 2008 年的一项实验研究中,用现代及化石软体动物贝壳检验了这种方法,并设计加热实验,考察保留下来的组分是否表现出封闭体系的特征。[5]
这里的“封闭”有具体的实验含义:被测残余成分应当充分留存在一起,化学变化才有据可解。漂白处理能筛选出值得进一步测量的组分;样本送达实验室以前发生的损伤仍会留在其中。制备干净的样本,还要接受内部核查。
一种核查方法,是比较样本的两部分。游离氨基酸组分含有已经从蛋白质链上释放出来的氨基酸。另一部分在实验室接受水解,释放其余仍处于结合状态的氨基酸残基,得到总可水解氨基酸组分。随后,两部分都用色谱法分离化合物并加以测量。[6]
研究者预期,这两部分的 D/L 比值应当遵循一致的对应关系,数值本身可以有差别。若较小、容易迁移的分子已经逸出,较大的片段仍然留存,这种流失就可使两项测量结果偏离预期关系。这类偏离会促使研究者重新审视样本,再决定是否用它来确定某个地点在年代序列中的位置。[4][6]
West Runton 的年代位置改变了
英格兰三处化石地点的对比,显示了厣的优势。2010 年的一项研究,将诺福克郡 West Runton 淡水层的材料,与 Clacton-on-Sea 和 Waverley Wood 的样本放在一起分析。较早的螺壳氨基酸研究曾将 Waverley Wood 排在 West Runton 之前,这个次序与动物化石证据相冲突。[7]
厣的测量改变了这一结果。对比采用的全部十二项蛋白质分解指标,都支持 West Runton 的年代早于 Clacton。厣也将 West Runton 排在 Waverley Wood 之前,使化学测年所得的次序与生物证据相吻合。相比之下,螺壳的测量结果一致性较差。[7]
这次修正厘清了先后关系,具体年代的判定仍有待其他证据。研究者明确表示,仅凭氨基酸证据,尚不足以将 West Runton 归入某个特定的海洋氧同位素阶段。这一方法加强了沉积层先后排序的依据,更精确的年代定位仍取决于其他证据。[7]
小小的化石,就这样调整了更大范围的历史图景。确定哪个化石群更早,会改变我们解读动物群到来、消失以及环境转变的顺序。把化学结果放回记录充分的地质背景中,它所包含的信息才能得到充分解读。
温度决定变化的速度
矿物内部即使封闭,热量仍能传入。蛋白质分解同时受温度和时间影响。因此,两枚年代相同的化石,若埋藏温度不同,测量结果也可出现差异。比较样本时,需要它们经历的整体温度历史相近,或用校准处理这些差异。[3]
英国的这套年代框架经过独立测年、河流阶地序列和化石证据的检验。有了这些参照,化学变化所确定的先后次序,才得以与冰期和间冰期的历史联系起来。[2]
因此,一片厣所保存的信息,比单纯的年数更细致。它留存了一段化学历程,可以与其他记录相互检验。矿物的稳定性让记录得以延续,实验室中的比较帮助核实记录是否完整,地质证据则为它确定位置。壳口的这扇小门之所以珍贵,就在于几条各自独立的研究线索能在其中交汇。
资料来源
- Michal Maňas 拍摄的活体 Bithynia tentaculata 照片(2007),维基共享资源——图片出处与公有领域授权信息。
- Kirsty E. H. Penkman 及其同事,“A chronological framework for the British Quaternary based on Bithynia opercula”,Nature 476(2011),446–449——区域数据集及与独立年代证据的比较。
- Kirsty E. H. Penkman 及其同事,“Dating the Paleolithic: Trapped charge methods and amino acid geochronology”,PNAS 119(2022)——消旋作用、平衡、校准与温度依赖性。
- Kirsty E. H. Penkman 及其同事,“An aminostratigraphy for the British Quaternary based on Bithynia opercula”,Quaternary Science Reviews 61(2013),111–134——矿物稳定性、多种氨基酸与受损样本的筛查。
- Kirsty E. H. Penkman、Darrell S. Kaufman、Darrel Maddy 与 Matthew J. Collins,“Closed-system behaviour of the intra-crystalline fraction of amino acids in mollusc shells”,Quaternary Geochronology 3(2008),2–25——漂白处理与受保护组分的实验检验。
- Kirsty E. H. Penkman 及其同事,“Testing the aminostratigraphy of fluvial archives: the evidence from intra-crystalline proteins within freshwater shells”,Quaternary Science Reviews 26(2007),2958–2969——游离与总可水解氨基酸组分、色谱法及保存条件的限制。
- Kirsty E. H. Penkman、Richard C. Preece、David H. Keen 与 Matthew J. Collins,“Amino acid geochronology of the type Cromerian of West Runton, Norfolk, UK”,Quaternary International 228(2010),25–37——West Runton、Clacton 与 Waverley Wood 的相对先后次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