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梅里爱的《月球旅行记》作为图标太熟,熟到它的奇异感会被遮住。火箭击中月亮眼睛,早已成了早期电影、科幻、银幕魔术与手工幻想的速记符号,于是这个画面常被当作吉祥物,而较少被当作一个仍在运转的场景来观看。[1][3][6] 若把视线放回 1902 年的观看逻辑里,这部影片显出的形态更像一台完整机器,用来把不或许之事推到公众眼前。

按照现代机构页面的不同版本与放映速度,影片长度约在 11 到 13 分钟之间,却像把一整套娱乐经济收进一卷胶片:穿长袍的学者、巨大的炮、由歌舞队伍协力完成的发射、绘制出来的月面、杂技般的月球人、落海归来、庆祝游行,以及被带回地球作为冒险证据的俘虏。[1][2][3] BFI 同时把它归入科幻与特技片,这一组标签正好打开了关键。它是一粒类型种子,也是一场方法展示。在科幻电影拥有关于飞船、世界营造、科学严肃性与特效真实感的稳定规则之前,梅里爱已经围绕展示建立形式:不或许之物就在这里,制造愉悦的装置就在这里,观众被邀请享受戏法,同时也看见戏法本身。[1][2][4]

图像说明:封面使用 ESA 于 2024 年发布的著名月面冲击画面,署名为 BFI/public domain。这张图适合本文,因为它不只是在说明影片内容,它直接收拢了整篇文章的论点。月亮是一张脸、一个表面、一个目标、一个喜剧受害者、一件舞台道具;火箭则同时是旅行、技术、攻击、笑点与剪辑提示。[6]

影片先属于特技片谱系,再进入太空真实感

今天的观众常通过科幻电影后来的声望进入《月球旅行记》。《公共领域评论》称它为梅里爱最著名的影片,并把它视为电影科幻史中的早期里程碑;BFI 则从早期科幻、幻想电影、H. G. Wells、儒勒·凡尔纳以及仍能取悦观众的登月图像来介绍它。[1][3] 这些标签有用,只是它们带着后来形成的分类眼光。放回影片本身,更强的组织原则是特技片式的表演性。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这趟月球之旅并不要求观众相信它是可信的工程学。天文学家会议是一场滑稽仪式,炮筒发射把剧场笑料放大到宇宙尺度,月面则被绘制、填充、编舞,任何发现都能转入变形或舞台动作。月球人被击中后化为烟雾。望远镜、长袍、雨伞、星星、贝壳与身体,都像魔术师工作台上的道具一样行动。[1][3][4] 影片的力量来自它把宇宙展开为一串可见效果,而并非把效果隐藏在现实主义之下。

《电影感官》的梅里爱导演档案在这里很有帮助,因为它推开了把梅里爱电影简单视为静止、剧场化的惰性看法。文章指出他的剪辑、深空间调度、人工照明、摄影棚控制、胶片材质操作、节奏、编舞,以及滋养其影像的多种文化形式:魔术、幻灯、剧场、轻歌剧、马戏、广告、报纸、明信片与展览奇观。[4] 《月球旅行记》正是从这种混合文化中取力。它并非一扇通往想象月球的中性窗口,而是舞台、吸引物、滑稽讲演、游行与特效目录融合后的明亮表面。

画面式调度给影片节奏

早期 tableau cinema 常被指缺少后来观众期待的镜头流动与亲密尺度。《月球旅行记》把这份限制转化成结构。摄影机正面观看,场景在完整视野中展开,动作被安排得清楚可辨。画面因此成为一台舞台机器,每个区域都能突然被激活。[4]

天文学家的房间先建立了这种方式。这个场景的心理复杂度有限,却充满社会动作:手势、争论、板书、拒绝、接受,以及围绕一个想法而形成的拥挤。发射场随后扩大同一逻辑。炮筒没有被藏进技术流程里,而是作为公共奇观被正面展示,成排的协助者与仪式化劳动一起出现。影片从一开始就在教导自己的类型:太空旅行首先是观众面前的表演。[1][3]

到了月球,画面式调度释放出更大的生产力。云层分开,星星显出身体,月面地理向洞穴加深,月球人像杂技插曲一样闯入。由于影片不追求自然主义连续性,每个场景都可以成为新的效果柜。剪切不只推动情节,也打开下一种装饰化的奇观状态。于是影片在固定机位中仍有速度。速度来自布景替换、人物入场、变形,以及尺度忽然改变。

月亮的眼睛是关于电影自身暴力的一则笑话

火箭击中眼睛的画面之所以著名,首先因为它能被瞬间读懂。圆柱形投射物进入圆形面孔,月亮皱起脸。这个笑料足够清楚,可以在海报、书封、博物馆页面与太空机构图像库中反复复制。[4][6] 可它能够长久停留,也因为它同时承载了几种彼此拉扯的快感。

第一,它让宇宙旅行有了可触摸的质感。影片没有展示一艘光滑飞船进入轨道抽象,而是给出一个钝物撞进脸部。太空变成身体。第二,它让技术显得滑稽。火箭成功了,可成功显得粗鲁、愚蠢并且带着身体侵犯感。第三,它让电影自身带着一点罪感。观众为一个被制作出来供人取乐的壮观伤口而发笑。[1][3][6]

这也让影片的类型意义更锋利。后来的科幻电影常通过规模、敬畏或程序细节来抬高技术雄心。梅里爱走向另一种更不庄严的路径。他让技术欲望呈现为剧场性的、荒诞的、带攻击性的运动。天文学家确实抵达月球,而抵达本身是一记侵犯式笑话。影片关于探索的幻想,与碰撞图像缠在一起。

《公共领域评论》提醒读者,这部影片也可以放在殖民幻想旁边阅读,这一点很关键。[3] 远征队出发,遇见奇异的月球居民,与之战斗,俘获其中一员,再返回公众庆祝之中。语气轻盈,结构却带着时代痕迹。《月球旅行记》属于一个由展览、殖民展示、通俗科学、旅行奇观与喜剧异国情调共同构成的欧洲语境。影片的魅力不会抹去这一语境,它给这一语境涂上一层明亮表面。它的月球是一块幻想疆域,被建造出来以承载抵达、征服、逃脱与证明的快感。

修复史如今也是意义的一部分

这部影片的现代生命也是保存史。Flicker Alley 的修复版资料说明,1902 年影片曾以黑白版与手工上色版流通,随后介绍一份损伤严重的彩色拷贝如何于 1993 年在巴塞罗那被发现,如何经过艰难的物理处理后完成数字化,又如何通过 Lobster Films、Groupama Gan Foundation for Cinema 与 Technicolor Foundation for Cinema Heritage 参与的项目完成修复。[5] 这段历史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月球旅行记》始终关于奇观的物质条件。

彩色版本尤其改变了早期电影只是黑白且技术幼稚的粗略想象。手工上色是劳动。修复也是劳动。放映速度、来源拷贝、缺失画格、硝酸片基损伤、机构收藏、配乐选择,都在塑造今天观众认为这部影片是什么。[2][5] 这个对象以层层重建的方式存活下来,这比一个洁净的起源神话更贴近梅里爱。他的电影本来就由层叠构成:绘景、舞台身体、替换剪辑、手工制作、剧场时机与商业流通。

BFI 的影片记录与播放器页面把《月球旅行记》放进机构电影语境,同时也让它作为早期科幻与特技片对象被观看。[1][2] 这些机构位置不只是保存一部旧片名,它们也提示影片的历史如今横跨多种观看形式:游乐场式吸引物、电影档案、在线播放器、彩色修复事件,以及一个可以被瞬间识别的图像文件。这部电影成为经典,部分原因正在于它能穿过这些形式,仍旧清楚宣告自己的手工本性。

类型课题是可见的发明

《月球旅行记》对电影史的持续意义,不在于它沿直线预告了现代科幻。它没有发明后来那些沉浸式世界、细部飞船、科学准确性或太空孤独心理的语法。它留下的课程更基础,也更耐久:一种类型可以从让发明被看见开始。[1][3][4]

梅里爱向观众展示幻想,并让接缝保留愉悦。月亮既是演员的脸,也是天体。火箭是图画、道具、性笑话、旅行机器与投射物。远征是仿科学讲演、马戏段落、殖民冒险与归来游行。影片充满人为痕迹,而人为痕迹本身就是经验。

这也是影片正面调度至今仍有生命力的原因。它邀请观众站在一个不或许事件面前,如同站在魔术、游乐场展品或突然获得运动的绘景剧场前。后来的电影学会把戏法藏得更光滑。《月球旅行记》提醒我们,隐藏从来并非唯一道路。有时,最深的类型快感来自观看不或许之物自己走到光里,并且透过它刚刚在月亮上制造的伤口向观众眨眼。

来源

  1. BFI Player,《A Trip to the Moon》影片页,含类型、片长、导演与影片说明。
  2. BFI,《Le Voyage dans la Lune》影片记录,含发行年份、国家、导演、出演信息与片长。
  3. The Public Domain Review,"Le Voyage Dans la Lune (1902)" 馆藏说明。
  4. Senses of Cinema,"Melies, Georges" Great Directors 导演档案。
  5. Flicker Alley,《A Trip to the Moon in Its Original 1902 Colors》新闻稿 PDF,修复背景。
  6. European Space Agency,"'A Trip to the Moon' (1902)" 图像页,署名 BFI/public doma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