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会讨论影片的越狱计划与结尾。
罗伯特·布列松的《死囚越狱》开场即用片名撤走了通常的悬念问题。这个人越狱成功。影片先告诉观众结果,再教观众理解方法。留下来的问题转向另一处:在一个把行动压缩成等待的地方,怎样的纪律能够让逃离成为可想象之事。[1][2][3]
也正因为这样,影片至今显得严厉,而不只是高效。Janus 将它描述为电影史上最紧绷的越狱片之一,由简单概念与简省技法构成;BFI 则强调,监禁会把每件物品和每一道声音转化成潜在信息。[1][2] 这两种描述都准确,更深的力量落在二者的关系里。布列松没有把监狱生活拍成剥夺奇观。他把它拍成一套劳动系统。勺子、门板、铁丝床架、毯子、别针、咳嗽、墙外火车,每件普通东西都被重新充电,因为方丹必须判断它能承受怎样的用途、风险与意义。
题图来自 Janus 为影片提供的官方剧照,一件很小的动作便托住了本文的核心论点:方丹的双手正在编织逃生材料。[5] 这并非通常意义上的英雄画面。没有开阔地平线,没有守卫被击倒。画面停在准备阶段。这样的克制很重要,因为《死囚越狱》先是一部关于自由如何积累注意力的电影,然后才是一部关于逃跑的电影。
奇迹之前,是劳动
历史原型给影片带来第一层压力。故事来自 Andre Devigny 在德军占领下的里昂 Montluc 监狱中的战时逃脱经历,Janus 与 BFI 都把布列松 1956 年的影片放在一名即将被处决的抵抗运动囚犯这一框架中理解。[1][2] 然而,布列松抽掉了许多惯常的传记扩展。方丹没有通过完整私人生活、恋爱关系或政治演讲被呈现。他通过任务被呈现。
这种收窄在概述中显得近乎削减,可影片一旦开始运动,它就变成强度。牢门不只是屏障,它是一块需要被研究、试探声响、削弱、伪装,最后穿越的表面。床不只是家具,它的铁丝可以成为钩子。毯子不只是保暖物,它可以成为绳索。勺子不只是餐具,它可以成为凿子。布列松把监狱拍成一片潜在用途的场域,而这片场域改变了方丹的身体。他靠精确存活。
TCM 关于影片的文章很有用,因为它点出观看能力的快感:方丹之所以吸引人,正在于他极其擅长越狱这项工作。[4] 但影片没有把能力拍成魅力。方丹的劳动重复、受限,在尺度上近乎卑微。他刮、拧、听、藏起碎屑、测试重量、重新开始。影片的道德严肃性从这里开始。自由落在每次推进几毫米所挣来的东西里,方丹口中的观念只是远处的外层。
布列松从《约翰福音》取来的副标题,会让影片听起来像是恩典直接从上方降临。影片比这更细。[1][3] 方丹祈祷,同时也工作。他依赖偶然,同时也让身体准备好承接偶然。影片中的神秘性由劳动承载。若说奇迹进入《死囚越狱》,它进入的路径是反复动作的精确。
一间教人聆听的牢房
影片最激进的部分,落在声音处理上。David Bordwell 与 Kristin Thompson 的声音分析节选把这一点说得很直接:影片迫使观众聆听,某些时刻声音甚至部分取代影像,成为传递信息的主要载体。[3] 这属于方丹受困状态的条件。他看得不够多,于是听觉成为生存方式。
牢房因此成为一所注意力学校。门闩、合页、脚步、守卫的声音、咳嗽、电车、火车、钟声、金属刮擦木头的声音,每一道声响都有实际价值。[3] 方丹聆听,是为了知道工作能否继续,危险是否接近,隔壁是否有人,墙外世界是否仍然保留着记忆之外的形态。布列松让观众进入同一种纪律。焦虑从小声音被放大之后自然形成。
这改变了悬念的情绪温度。许多越狱片通过升级来制造紧张:追逐、探照灯、警报、计划显眼地出错。《死囚越狱》里的悬念常常来自负空间。方丹站着不动。画面转暗。声音先于声源抵达。墙外火车可以遮住逃跑的声音,杂音也可以暴露逃跑。[3] 影片训练观众通过不可见之物衡量威胁。
旁白也因此重要。方丹从事件之后的位置叙述,片名和叙述都暗示他存活下来。[3] 于是出现一个悖论:对结局的确定感,反而强化了对过程的注意。结果已知,观众就被推向原因。一个人怎样制造工具?他怎样知道何时停止刮削?他怎样决定信任谁?悬念由此成为伦理性的、程序性的,而不仅是信息性的。
物件成为关系
尽管影片集中呈现孤身劳动,《死囚越狱》最终通向相互依赖。Bordwell 与 Thompson 指出,方丹从其他囚犯那里获得帮助:信息、材料、接触、鼓励,以及最后那项最艰难的要求,Jost 在越狱准备完成之际被放进他的牢房,方丹必须决定如何面对这个年轻同室。[3] BFI 把影片称为关于偶然与救赎的寓言,这个说法有说服力,因为影片里的偶然很少保持抽象。[2] 它通过他人抵达。
这也让片名变得更复杂。一个人越狱成功,确实如此;但他并非作为脱离处境的孤立意志完成逃离。方丹敲墙、传递消息、听见声音、收到毯子、从失败的尝试中学习,并且必须判断 Jost 是威胁还是同伴。[3] 每个看似私人的阶段,最后都显露出社会依赖。握在他手里的绳子,带着其他囚犯的风险。
围绕 Jost 的戏剧尤其严厉,因为它把逃离从工程问题推向道德暴露。方丹通过怀疑、保密与控制建立计划。随后,另一个身体进入牢房。若只为了保全计划,他可以把 Jost 当作障碍;若要完成计划的意义,他必须把 Jost 当作一个人来考虑。布列松先让这个决定显得实际,随后才显出象征层面。信任在这里并非装饰性美德。它会改变逃跑的重量、噪声、节奏与危险。
影片著名的简省,正服务于这个问题。布列松避开让信任变得轻易的煽情捷径。方丹的选择没有伴随戏剧化的温暖,它是一项对现实的艰难调整。越狱现在要容纳两个人,两具身体,两套节奏,两条出错路径。影片里的恩典有它自己的后勤。
自由是一种尺度变化
结尾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布列松用整部电影把自由缩小为细微动作。到最后一段,观众已经学会关心绳子的强度、手的位置、脚步、墙面、阴影与火车声。[3] 外部世界持续以声音形式存在:电车、火车、儿童、钟声、牢房之外的运动。[3] 自由最初抵达方丹房间时,是外部世界仍在监狱画框之外继续运行的证据。
方丹与 Jost 终于进入夜色时,释放感之所以强,是因为它没有取消此前的纪律。他们没有变成超越现实的逃亡英雄。他们依然是两具身体,继续协商表面、时机、沉默,以及彼此的脆弱。逃离更像一次转移,而并非爆发:方丹在囚禁中学到的同一套注意力,现在带着他穿过墙。
这次转移就是影片的主题。《死囚越狱》写一个人在强制处境中重新改造时间的意义。监狱时间被设计成从一天之中抽空行动。方丹反向改写了这一设计。他把等待转成准备,把物件转成工具,把声音转成地图,把孤立转成一种只有通过信任才能完成的考验。[2][3]
这也是影片在情节早已为人所知之后仍然鲜活的原因。片名泄露了目的地,但目的地从来并非主要秘密。真正的秘密,是一个被判死刑的人通过劳动拒绝让世界变成惰性物。布列松的伟大,在于他让这种拒绝可见,又不让它膨胀。一只手拧紧布料。一把勺子刮擦木头。一个人聆听。另一个人被信任。自由到来时,已经被提前练习过。
来源
- Janus Films,《A Man Escaped》影片页,含剧情简介、格式信息与官方剧照。
- BFI,《A Man Escaped (1956)》影片页,含 Sight and Sound 投票语境与简介。
- David Bordwell 与 Kristin Thompson,"Functions of Film Sound: A Man Escaped",Film Art PDF 节选。
- Turner Classic Movies,Ben Mankiewicz,《A Man Escaped (1956)》文章。
- Janus Films / Criterion production still file,"27848id1500074primaryw1600.jpg",本文题图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