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会谈到 Harry Lime 的登场、摩天轮段落与下水道追逐的结尾。
人们一提《第三人》,脑中最先跳出来的,往往是三样东西:门口那道光里的脸,摩天轮上的那场对话,以及下水道里的追逐。[1][3][4] 这种记忆当然没有错,只是它也容易把影片说成一部由名场面串起来的风格化惊悚片。卡罗尔·里德拍得比这更冷,也更精确。他并不只是拿格雷厄姆·格林的阴谋故事,外加斜角构图和齐特琴配乐,来替一座战后城市做包装。他真正做的,是让维也纳不断改写人物的尺度。一个朋友先变成传闻,再变成剪影,再变成从下方被照亮的一张脸,最后变成在地下隧道里只能以回声和喘息存在的身体。[1][2][3]
也正因为这样,这部电影到今天仍显得极新。里德与摄影师 Robert Krasker 并不靠大段解释来表现腐败,他们靠的是控制一个人何时变得真正可辨。[1][3] Harry Lime 在完整出现之前,已经统治了很长一段篇幅;等他真的出现以后,城市又继续把他翻译成不同形态:门口的光、游乐场的高度、地下通道里的回声。[1][2][3] 于是整部电影里的道德崩塌,就不再只是“真相被揭穿”,它更像一种观看比例的失稳。Holly Martins 对老朋友的发现,发生在一座废墟城市迫使他不断重学如何观看此人的过程里。战后被占领的维也纳,废墟、黑市、分区权力与破损交通彼此交错,也正是在这套空间里,人物的尺度一次次被重新改写。[1][2][3]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一张 Orson Welles 饰演 Harry Lime 的真实宣传照,人物从下方被拍摄。[5] 它适合作为本文的视觉起点,因为影片始终先让 Lime 以空间里的变形现身,先于普通剧情中的人物身份。就连静止的照片,也让他看上去像一半是幽灵,一半是正在逼近的角度。
1. Harry Lime 的门口登场之所以成立,在于灯光先于人物到来
Harry Lime 的出场已经著名到几乎有被简化成电影史图标的危险,可它真正厉害的地方,仍在于里德如何把“迟到的辨认”拍成一门学问。[1][3] 在他现身之前,整部电影已经让维也纳充满关于他的二手说法:他死了,或者失踪了,或者被误会了,或者卷进了不干净的事,或者仍旧是 Martins 记忆里那个迷人的旧友。叙事上的延迟当然重要,真正把这个瞬间推成奇观的,却是画面结构。先是猫蹭向鞋边,再是窗户打开,随后灯光落到脸上,那个缺席已久的朋友才终于被认出来。[1][3]
Michael Wilmington 在 Criterion 那篇文章里谈到《第三人》的维也纳,指出那是一座真实城市,却被斜角构图和视觉裂纹拍成了近似噩梦的地方,这个判断非常贴切。[1] 门口那场戏几乎把这种方法缩成了一个结晶。Lime 的出场离不开那条街巷的预先布置,他是从一条早已准备好把身份变成事件的街巷里显形。Martins 一直在索要解释,城市给出的回答却是一道灯光。人物抵达,先以光效完成。
所以,这个场面远不只是一个“原来他还活着”的反转。[1][4] 更深的一层在于,电影让复活感与城市戏剧性绑在了一起。里德知道,黑色电影里的魅力,往往先是一个光学问题,然后才是一个伦理问题。Martins 再次看见老朋友的那一刻,镜头几乎短暂地替友谊辩护了;可影片随后所做的,就是一层层拆掉这份第一眼的悸动。门口那道光把 Lime 交还给 Holly,却已经是被表演污染过的形式。
2. 摩天轮把友谊抬到高处,也把人压缩成可以计算的点
如果说门口那场戏的核心是“显形”,那么普拉特摩天轮上的那场对话,核心就是“距离”。[1][3][4] 到了那里,电影其实已经很清楚地说明,Martins 与 Lime 之间还剩下的旧情,更多只是惯性。Martins 仍在索要他记忆中的 Harry,Lime 则已经站到另一种道德高度上说话,在那里,旧友谊根本无从成立。摩天轮把这种高度直接具象化了。地面上的人被缩成会移动的小点,Lime 对伤亡的冷漠也不再像一句反派妙语,而更像高度本身推导出来的逻辑。[1][4]
BFI 关于这部片的几篇文字反复回到同一个判断,维也纳既是真实受损的战后城市,又是被精挑细选出来的电影空间,废墟、脆弱忠诚与勉强维持的魅力同时悬在一个画面里。[3][4] 摩天轮正是这种环境变成伦理判断的地方。Lime 只要往下看得够久,让比例替他说话就够了。人一旦被缩成点,伤亡就会变得可计数;东西一旦可计数,就总有人会替它找到一套合理化的算法。
这一段真正刺痛人的地方,也超出那番玩世不恭的话,真正落在里德怎样拍 Holly 的聆听。[1][3] Martins 被困在亲近与抽象之间。他与 Lime 身体上靠得很近,同在一个小小的轿厢里,场面却在反复强调,两个人已经站在不同的道德高度上。摩天轮提供刺激性的高空,也在视觉上说明,友谊之所以终于无可挽回,是因为其中一方已经开始以算术方式理解世界。
这也再次证明,影片的著名风格从来承担实质功能。[1][2] 倾斜的城市、回转的机械结构,以及 Anton Karas 的齐特琴,都拒绝提供一种英雄式稳定。James Naremore 在 Criterion 谈影片声音设计的文章很关键,因为他提醒读者,这部片的配乐从来没有单纯替动作戏添甜味。[2] 它让维也纳听上去轻巧、脆硬,又带着一点挖苦意味。到了摩天轮上,这种声音感恰好阻止场面变成一场庄严辩论,它不断提示观众,腐败本来就很容易披上机智的外衣。
3. 到了下水道,城市终于把 Harry Lime 还原成会发声的肉身
下水道追逐当然是这部片最显眼的高潮,可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把前面两场戏的条件彻底倒转了过来。[1][2][3] Harry Lime 先是在门口像一次奇迹般的回返出现,随后又站上高处俯视整座城市;到了下水道,他失去了魅力,也失去了高度。他被逼到地下,只剩湿气、铁栅、岔道、滴水和回声。那座曾经帮他搭起传奇外形的城市,此时开始一点点拆毁这份传奇,把它压回声音层面。
里德在这里的处理非常严厉。[1][3] 很多惊悚片里的追逐会让空间越来越清楚,逃的人往前跑,追的人往里收,地形不断变成一张清晰地图。《第三人》恰恰相反,越到收网处,空间越显得混乱。墙面弯曲,隧道分叉,脚步声相互反弹,Lime 的身体像是在真正被看见之前,先已经碎成四散的音响。于是场面传递出来的刺激背后,还有一种消耗感。神话正在被磨回呼吸、惊慌与体力的极限。
Naremore 对声音层面的强调,到这里变得更重要。[2] 齐特琴此前一直让这座城市显得狡黠而不稳,到了下水道,里德又在上面压进另一组声音,水声、回响、金属震动、远处的呼喊与警哨。维也纳脱离了可以出售战后情调的明信片外观,成了一处疲惫回声的地下国。Martins 追逐的对象,也从故事里那个聪明耀眼的朋友,变成那些故事在彻底失去高贵立足点之后还会发出的声响。
最后那些画面因此才会那样冷。[1][3] Lime 伸向铁栅的手经常被当作又一个表现主义式名场面来记,可它其实也非常残酷地具体。那只手向上抓,却再也抓不回高度和权威。此前那个仿佛能操纵出场方式、能利用城市各个视角来支配别人想象的人,此刻只能从地下擦向地面。结局没有落到一场宏大的理念对决里,它落到一个被困住的肢体、一声枪响,以及一阵把先前魅力抽干的沉默里。[1][3]
《第三人》之所以长久有效,也就在这里。[1][2][3][4] 里德并没有把腐败拍成一种稳定的人格属性,等 Holly 最后把它识破。相反,他把腐败拍成了一连串视觉与声音上的转换。Harry Lime 先是故事,然后成为图像,从高处讲话,最后死在回声里。门口的灯光、摩天轮,以及下水道,原来属于同一套连续设计,每一场都在改写 Holly 理解这个人的比例。等到最后 Anna 从 Holly 身边径直走过,影片最艰难的工作其实已经完成了。友谊在这里经历的是一座战后废墟城市的强行拖拽,直到最后只剩距离。[1][3]
来源
- BFI,《The Third Man(1949)》影片页面。
- Nick James,〈Location, location, location: Vienna and The Third Man〉,BFI。
- Adam Scovell,〈The Third Man: in search of the Vienna locations, 75 years later〉,BFI。
- BFI,〈The annotated shooting script for The Third Man, minus the 'cuckoo clock' speech〉。
- Wikimedia Commons,《File:Harry Lime from below.jpg》——本文题图所用宣传照文件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