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克·塔蒂至今仍常被归进一种过于柔软的类别里,温和喜剧家、怀旧怪人、与小工具过不去的可爱观察者。[1][2] 这些标签碰到了表层,力量却停在外面。塔蒂和那种隔着舒适距离为旧法国叹息的姿态相距很远。他更像电影里少见的协调机制分析者。他的影片反复追问的是,当设计、速度、标识、礼仪、机器与公共日程稍微错位,普通生活会怎样立刻显出荒谬。一扇门开得慢了半拍,一把椅子响得过分刺耳,一套交通路线让人持续循环却无法抵达,一家餐厅那些抛光表面忽然开始失效,于是整套社会秩序都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重新谈判。[1][2][3]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喜剧到 2026 年仍显得极新。塔蒂看见,现代性真正被体验到的方式,往往先以编舞的形式出现,观念随后才被辨认出来。[2][3][6] 人们学习站在哪里、该用多大的声音说话、哪些声音必须当作背景、哪条路线值得信任、该用什么速度行走、进入办公楼、郊区住宅、火车站与道路系统时,脸上又该挂着怎样一种表情。他的电影之所以好笑,是因为这些说明从来没有真正稳固下来;它们之所以温厚,是因为他把失灵看作环境正在向身体不断施压的证据,而没有把它交给人的愚蠢。尊严往往就藏在那些微小的补救动作里,人们靠着它们,彼此带着彼此穿过尴尬。[1][3][6]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塔蒂 1969 年 9 月在赫尔辛基宣传 Playtime 时留下的一张真实新闻照片。[7] 放在这里,分量正在于它与流通、放映、公共场合直接有关,脱离语境的作者肖像反而会削弱这种分量。照片里的塔蒂高而微微偏在一侧,像一个正在空间里被观看、也正在观看别人的人,他的电影正是这样教我们重新辨认公共场所中的身体。
塔蒂的喜剧,先有节奏,再有笑点
用英文写塔蒂最有分量的概括之一,仍然是 Jonathan Rosenbaum 在 Criterion 上那篇谈他如何“以声音与影像作曲”的文章,因为它一开始就把问题放对了位置:塔蒂的电影由视听节奏构成,对白或单个笑料只占很小一部分。[1] 在他那里,声音承担着结构功能。鞋跟、玻璃、门轴、发动机、广播系统,都先给世界布下一种喜剧性节拍,人物随后才像是被这节拍推着走。[1] Jaime Christley 在 Senses of Cinema 的导演条目里又把这层意思往前推了一步,他写的是整个环境如何成为塔蒂真正的创作单位,几个经典段子只是一层表面。[3] 关键不只在于于洛先生、乡村邮差或那位困在公路上的工程师,关键在于他们穿过的那整片场域。
这一点从开头就已经成立。到了 Jour de fete,现代效率以一种荣耀承诺的姿态闯进法国乡村,仿佛投递可以更快、更聪明、更像美国。[2][3] 塔蒂并没有用一句台词驳斥它,他给出的回应是身体与系统之间的错拍:摇晃的自行车、并不合作的乡间道路、过度兴奋的加速动作,以及想象中的高速与现实地形之间那道始终合不上的缝。[2] 笑并不来自“技术有罪”这种简单立场,笑来自一个更准确的地方,任何被当作荣誉模版搬运过来的系统,最后都还要经过地方身体、地方习惯与地方物理条件。
这一层判断后来一直留着。塔蒂喜欢拍日程、制服、路线与程序,原因在于它们会让人看见,社会生活对重复有多依赖。一旦重复打滑,尴尬就会像天气一样在房间里扩散。他的角色没有从外部砸碎系统,他们本来就身处其中,只因迟了半拍、偏了一步、误读了一个动作,就把那套平滑表面原本多么勉强这件事暴露出来。[1][2]
到了 Mon oncle,现代舒适变成一种谁都住不自然的表演
若要找一部最清楚地摆出塔蒂中期方法的电影,Mon oncle 最合适。[2][4] Matt Zoller Seitz 在 Criterion 那篇文章里,对 Arpel 家那栋房子的观察尤其准确。那条著名的鱼形喷泉、修剪得过分整齐的草地、自动化厨房、被切割成几何线条的庭院通路,所有东西看上去都在服务便利,真正要求的却是一整套“正确姿势”。[4] 客人得按规定路线进门,家具替身体规定坐相,招待本身也像障碍赛。
塔蒂高明的地方,在于他从不把这个世界拍成一个可以被口号化收束的暴政寓言。[2][4] 他让荒谬通过反复使用慢慢浮出来。于洛并不给观众上一堂现代家居建筑批判课,他只是不断擦碰、误读、绕行,于是观众看见,这栋号称高效的房子其实消耗了多少额外精力,才能把自己的体面维持下去。David Parkinson 在 BFI 那篇“塔蒂式现代世界使用手册”里说得很到位,机器与被规划好的空间并不总是可怕,它们首先是有点可笑,因为它们逼人们彼此之间建立过于脚本化的关系。[2]
旧街区与新住宅之间的对照,也正该放在这里理解。塔蒂并没有把贫穷或旧式法国当作单纯可爱的景观来保护,他在区分的是两类空间:一类允许即兴,一类惩罚即兴。[2][4] 在旧街巷里,行动可以拐弯、停顿、借位;在 Arpel 家,行动必须服从几何秩序。喜剧就在几何秩序裂开的地方发生。
在 Playtime 里,城市之所以民主,是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独占画面
Playtime 把塔蒂的方法推到决定性的规模。[1][5][6] Kent Jones 在 Criterion 那篇文章里把它叫作塔蒂关于“所有人”的电影,这个判断几乎碰到了核心。[5] 这部片不再要求观众跟随单一主角穿过情节点,它要求观众在玻璃隔断、办公室走廊、机场候机区、展览会摊位与逐渐崩塌的 Royal Garden 餐厅之间自行移动目光。现代性在这里已经脱离后来附着在喜剧上的主题位置,它在这里直接构成了视觉与声音的操作系统。[5][6]
BFI 的影片页对它的运动轨迹概括得准确确:起初,那栋玻璃与钢构成的办公建筑像一座监牢;到了后半段,餐厅的故障与破损却把失灵变成人群共享的解放。[6] 这一转折非常重要。塔蒂和绝对疏离的预言家相距很远,他更感兴趣的是,当过度设计的空间开始坏掉,人们怎样立刻在碎片里互相扶住。一把坏掉的椅子,只要大家同意一起假装,它就还能继续服务;一扇破了的门忽然成了新舞台;一个高级夜总会慢慢变成临时公共广场。社会性的优雅来自上层平滑秩序倒塌之后,下面临时搭起来的互相配合。[5][6]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Playtime 在塔蒂声誉里如此中心,同时又容易把他压扁。[3][5] 人们很容易记住它是对玻璃盒子城市的一次终极讽刺,这当然成立,却还不够。塔蒂更深的兴趣在于注意力的流通。他要观众自己游走,自己在画面边缘抓住一个笑点,自己发现一个人的不便如何成了另一个人的提示。城市之所以变得可笑,原因在于谁都无法真正控制它,于洛也只是其中一个被卷入的人。[1][5]
到了 Trafic 与晚期作品,延误本身变成一种社会知识
MoMA 那个塔蒂回顾展页面有一个很有帮助的地方,它把六部长片视作一个完整工程,避开一条通往某一部杰作的单线攀登。[8] 放在这个视角里看,晚期作品继续推进核心问题,尾声这种说法显得太窄。到了 Trafic,汽车脱离了诱人的速度象征,它们更像移动中的隔间,里面装着焦躁、体面欲望、国族风格,以及各种物流性的荒谬。[2][8] 每个人都在赶往某处,每个人都被迫共享同一种延误。公路并没有兑现自由,它更像把集体不便安排得更大、更整齐。
这一点后来显得格外先见。塔蒂很早就明白,先进系统并不会消灭摩擦,它们只是重新分配摩擦。[2][3][8] 机场制造队列,道路制造堵塞,办公室的透明制造判断混乱,家居小装置制造维护表演,连休闲也会被日程化。他的电影却从未因此失去乐趣,因为他总能在摩擦里找到微小的互救动作,一次眼神、一段停顿、一个偶然形成的节拍、一群陌生人暂时加入同一场补救。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电影始终活着。它们不会讨好“完美流畅”的神话,它们反而让人看见,人和人之间真正的同伴感,常常只在流畅失败之后才出现。塔蒂的银幕里满是玻璃门厅、交通回路、吱呀作响的塑料、镀铬表面,以及过度承诺控制力的公共系统;他真正不断从这些东西里救出的,是一种克制的喜剧伦理,人们会在计划失灵之后彼此看清,也偶尔因此彼此宽厚一些。塔蒂之所以至今仍显得当代,原因就在这里。他拍的从来不只是小工具、旧法国,或一个很会走路的人。他拍的是陌生人共享世界时那份始终不稳、却又始终要维持下去的协议。[1][2][3][5][6]
来源
- Jonathan Rosenbaum,〈Jacques Tati: Composing in Sound and Image〉,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David Parkinson,〈A user's guide to the modern world... according to Jacques Tati〉,BFI。
- Jaime N. Christley,〈Tati, Jacques〉,Senses of Cinema。
- Matt Zoller Seitz,〈Mon oncle〉,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Kent Jones,〈Playtime〉,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BFI,《Playtime(1967)》影片页面。
- Wikimedia Commons,《File:Jacques-Tati-1969-a.jpg》——雅克·塔蒂在赫尔辛基宣传 Playtime 的照片。
- MoMA,〈Jacques Tati〉回顾展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