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奥特曼常被用几枚熟得发亮的风格标签来概括:重叠对白、变焦镜头、群像、多线散漫。[1][2][3][4] 这些说法并没有错,却也容易把他讲得太轻,仿佛影片只是故意做乱。真正更接近事实的一层,是奥特曼极擅长组织失序。他不断拍出那种没有任何一个声音能长久独占画面的电影,再借这种摇晃感,把美国神话在“胜利者视角”之外真正会发出的声音,重新推到观众耳边。[1][2][3]

也正因为如此,他最好的作品始终带着活体感。在《MASH》《McCabe & Mrs. Miller》《The Long Goodbye》《Nashville》《The Player》以及《Gosford Park》里,奥特曼并未只是站在外面嘲讽制度。[1][2][3][4][5] 他把观众放进制度的噪声内部。军营、边境小镇、侦探故事、乡村音乐城市、电影公司、英国庄园,这些地方都会被拍成听觉环境:权力在里面分散、被偷听、被打断,也从来没有真正稳定下来。[1][2][3][4]

图像说明:封面使用的是《A Prairie Home Companion》表演世界中的真实现场舞台照片。[6] 它适合一篇导演侧写,因为奥特曼的电影总在协商两件事:一位作者的强烈意志,以及他所调度出的那些不肯安静的人群系统。声音、身体、惯例、音乐与制度噪声,在这里共同争夺观众的注意力。

1. 奥特曼把对白拍成一种群体行为

奥特曼最容易被辨认出来的签名先落在声音上,但重点不落在“新鲜”本身。[1][2][3] BFI 那篇总览文章很有用,因为它把重叠对白、长镜头、宽银幕调度与变焦镜头放在同一套叙事方法里来看,没有拆成几件花招。[1] 奥特曼要观众横着去听。场面脱离一条最清楚的台词线,让说话彼此堆叠、打断、拖尾、滑到别的动作后面去。由此形成的重点落在制度运作更真实的形状上,噪音装饰只是表层:很多人同时想要什么,没有谁拿着完整脚本,地位高低只能从谁被听见、谁被忽略、谁明知没人理还要继续说下去里面慢慢显出来。[1][3]

BFI 那篇访谈又把这一点推得更清楚。奥特曼自己并未热衷把方法包装成一整套理论。[3] 他承认无论项目差异多大,自己的指纹还是会留在里面,同时又不断躲开那种整齐解释。[3] 这层回避很重要。奥特曼的电影很少让人感觉像在观看某种结论演示,更像进入一块持续加压的地带,观众必须自己决定意义到底落在何处。看一场奥特曼戏,问题从来不止“发生了什么”,还包括“谁听见了什么,又是谁付出了代价”。

这也使得他的电影不会滑成单纯健谈。[1][4] Criterion 关于《The Player》的文章抓得很准,它说奥特曼能够让一部电影同时朝许多方向旋转,并在日常谈话里发掘出一种看似隐形的喜剧。[4] 那段著名开场长镜头的重心不在炫技展示,它在训练观众:办公室里那些零散闲话、行业套话与背景里的焦虑野心,本身才是好莱坞的真实空气。看似旁枝,其实正是主题。

2. 他那台游移的摄影机,拒绝把任何一个人稳稳抬成英雄

奥特曼的摄影机常被形容为好奇、流动、略带偏航感,这一点同样容易被误会。[1][2][4] 这种移动不代表犹豫,反而更像一套注意力伦理。传统好莱坞经常用镜头稳固等级:这是谁的戏,这里是哪一件决定性的动作,这一刻你绝不能看漏什么。奥特曼松开了这套等级,却没有放弃控制。他在拥挤画面里摇移、变焦、重新校正方位,让意义从边缘、停顿与反应里浮起来,不再只从中央位置那一件被宣告的重要事件里落下。[1][2]

BFI 关于《Nashville》的条目说得很直接:奥特曼造出一种自然主义美学,重叠对白与不安分的摄影机在画面里以一种“看似自发”的方式不断挑出细节。[2] 这里“看似自发”四个字尤其关键。奥特曼从来没有把未经组织的生活直接倒进镜头。他只是把电影构造成比实际更开放的样子。在《Nashville》里,二十四个人物没有组成某种民主乌托邦,他们构成一套竞争性的城市气候:歌曲、竞选语言、自我营销与偶发的脆弱彼此碰撞。[2] 摄影机迟迟不肯臣服于某一个主人公,正因此,这座城市才会像一整具紧张运转的神经体。

这一层也解释了他的“反英雄”为什么总带着后劲。[1][3][5] 奥特曼没有把英雄撤掉,再换上一位高贵的失败者来占位。他要做的是让人看到,大多数公共系统都太拥挤、太妥协、太依赖表演,以至于英雄叙事根本无法完整落地。即使某个角色名义上是主角,他在更大的场域里也常常显得临时、脆弱。侦探会漂移,制片公司高管会失控,贵族与仆役会落进同一套互相观察的结构。变焦镜头在这里尤其有效,它可以瞬间发现一个人,却没有把永久统治权交给他。注意力刚刚落下,就已经准备离开。

3. 奥特曼真正难得的地方,在于冷眼与同情一直同时存在

如果奥特曼只有锋利,他很容易变成自得其乐的高位讥讽者。真正让他持久的,是形式背后那种复杂的情感配比。[1][3][4][5] Criterion 关于《The Player》的文章说,他 1970 年代的代表作同时带着犬儒与怜悯,这正是理解奥特曼的钥匙。[4] 他看穿虚荣、资本、职业表演、幻觉与腐烂的速度极快,却也始终把人的表演欲当作一种生存方式,而不只是道德失败。人物之所以摆姿态,是因为制度要求他们摆姿态;他们之所以不断即兴发明自己,是因为原有脚本从一开始就已经裂开了。[1][3][4]

Britannica 的传记条目在职业轨迹上给出了一道很稳的框架。它强调奥特曼的独立气质,也强调他长期把人物与气氛置于传统情节机器之前。[5] 这不意味着他反对叙事;更准确地说,他不信那种可以把一整种文化压缩成胜利凯歌的叙事。于是群像在他那里从来不只是装饰性铺陈,它也是关于社会如何分配注意力、羞耻、野心与噪声的论证。

也正因为这样,在一个不断在系列片清晰度与奖季电影过度解释之间摆荡的电影环境里,奥特曼仍旧显得锋利。[1][2][3][4] 他相信观众能够承受不完整的知识,也相信不完整不等于空洞。他拍的电影里,明显情节移开以后,画面仍旧活着;一个配角会突然在三十秒内变成全场的道德中心;一个国家暴露自己的方式,也往往来自闲谈、游移与彼此协调失败的欲望,取代宣言。重叠对白从来都只是入口。更深的一层其实是,在奥特曼的电影里,美国若先被清洗得整整齐齐,就已经失去了被诚实听见的机会。[1][2][3][4]

来源

  1. Geoff Andrew,"Where to begin with Robert Altman." BFI。
  2. BFI,《Nashville(1975)》影片页。
  3. Geoff Andrew,"Robert Altman interview: 'If I made a film that everybody liked it would be pretty terrible'." BFI。
  4. Owen Gleiberman,"The Player."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5.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Robert Altman."
  6. Wikimedia Commons,"File:2016-01-30endAPHC.jpg"——封面所用《A Prairie Home Companion》现场舞台照片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