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榈滩的故事》开场就抛出了一条神经喜剧里最奇怪、也最冷静的判断:一位妻子决定,想把婚姻救下来,最干脆的办法是先把婚姻拆开。[1][2][3] 杰里·杰弗斯爱她的丈夫汤姆,相信他的发明,也因此得出一个近乎会计式的结论:离婚、再婚、重新调度金钱,也许比继续贫困地相爱,更接近可落地的未来。[1][2][3] 普雷斯顿·斯特奇斯没有把这个设定当作一段等待真情回归前的弯路,他把它写成了整部电影的核心智力。在这里,金钱从来都并非爱情外面的粗俗干扰,它就是爱情必须借以思考的介质。[1][2]
也正因为如此,这部电影直到今天仍旧显得怪、亮、而且极其现代。[1][2][4] Criterion 的影片页把它概括成一对夫妻在财务和情感上同时陷入困境的疯狂婚姻故事。[1] Stephanie Zacharek 的文章则把问题说得更尖:电影从头到尾都没有给“持久爱情”提供安稳的道德担保,它很清楚,钱太少这件事,足以像情感漂移一样伤害婚姻。[2] TCM 的剧情简介同样直接。杰里决定在两个人还“年轻得足以另作连接”时先分开,再去南方寻找足以把她真正想要的未来重新撑起来的财富。[3] 顺着这些材料往下看,会发现《棕榈滩的故事》之所以硬,不在于它否认爱情,而在于它拒绝把爱情和物质结构分配到两种不同的类型片里。
图像说明:题图来自 Wikimedia Commons,画面里是杰里·杰弗斯与约翰·D·哈肯萨克三世这一组关键关系。[6] 它适合这篇文章,因为杰里和财富之间始终并非一条单线。她既在计算,也在感受;既在即兴,也在暴露自己;斯特奇斯反复通过这类场景,把金钱写成对话、招待、衣橱、交通与或许性的集合体。
杰里把婚姻当成一桩融资案,电影也正是这样看它
电影的第一个真正冲击,落在杰里的判断竟然没有被拍成纯粹羞耻。[1][2][3] 汤姆是个发明家,脑子里装着一套悬在曼哈顿高空钢网之上的城市机场,这个梦想在成为尊严之前,先需要资本。[1][2][3] 杰里看问题的方式,恰恰把神经喜剧最少愿意正面承认的那层东西翻了出来:当丈夫暂时撑不起婚姻,婚姻自身是否也要重新组织。
Zacharek 的文章在这里尤其重要,因为她没有把杰里的主意压成一个闹剧前提,而是认真对待了它。[2] 她指出,斯特奇斯非常清楚钱能买到什么、买不到什么,也很清楚钱不够时,会怎样切进一段伴侣关系。[2] 于是,杰里的计划读起来就不只是荒唐,它更像一场神经喜剧版本的紧急重组。她当然鲁莽,也非常清醒。她知道汤姆的自尊受了伤,知道自己的生活习惯需要成本,也知道单靠“相爱”这件事,并不能自动把欠租和发明经费一并解决。[2][3]
这也是杰里为什么至今还显得这么新。[1][2] 她既并非等待援手的贤妻,也并非等着被道德惩罚的冷酷机会主义者。她更像一个把亲密关系当作资本配置问题来处理的人,想把资源重新引到她仍然情感上偏向的那个未来里。斯特奇斯并不要求观众逐条批准她的方案,他只要求观众看见这套幻想内部的钢筋。杰里的办法之所以好笑,在于它太离谱;它之所以发亮,在于它真把婚姻先当成了一种经济结构,之后才把它重新放回灵魂语汇里。
列车把财富写成流通,而流通正是电影真正的浪漫引擎
杰里一上火车,《棕榈滩的故事》就不再只是家庭喜剧,它开始像一个在铁轨上漂移的交易所。[2][3][4] 富豪猎人会、列车员、卧铺、借来的睡衣、偶遇、被甩下去的车厢、新赞助人,这些元素全都被推进同一套流通装置里。钱在这部电影中从来不静止,它一直在转手、亮相、试探、兑现成新的社会关系。[2][3][4]
TCM 的 “The Big Idea” 在这里很有帮助,因为它把电影的列车狂欢和斯特奇斯本人的生活经验连了起来。[4] Frank Miller 提到,那段睡车厢混乱、包括车厢被解挂甩在后面的情节,来自导演童年与母亲旅行时留下的记忆。[4] 这类细节会让整段列车戏显得格外完整,因为它们根本并非一般性的神经喜剧骚动,而是一整套世界观在移动:奢华如何靠偶然性成立,交通如何变成阶级戏剧,流动性如何变成喜剧改命的前提。
火车也把杰里的天赋写得更清楚。她总能把资本吸引到自己周围,却又始终没有完全变成资本的附属物。[2][3] TCM 的剧情简介把链条说得很明白:她先与 Ale and Quail Club 同行,接着进入哈肯萨克的视野,再一路抵达棕榈滩,把一场接一场金钱遭遇不断翻译成新的局面,而没有让自己固定在某一种交易身份里。[3] Zacharek 的文章则把这种能力写得更漂亮:礼物、衣服、保护和便利都通过有钱男人流到她身边,她依然不像一个被拥有的对象,更像一股把故事不断向前推走的流动本身。[2]
哈肯萨克和棕榈滩的富豪们当然荒唐,电影却离不开他们的慷慨
这部片最微妙的一步,在于它始终没有把有钱人压成单一的道德类别。[1][2][3] 哈肯萨克既可笑,又娇养,同时还带着一种少见的宽厚感。他像是电影里最清楚明白的一类人:钱真正高明的用途,并非占有别人,而是减少别人前进时的摩擦。[2][3] 就连他记账的小本子,在 Zacharek 的描述里,都更接近一种兴奋的花销记录,而不像控制欲的账册。[2]
这一步重要,因为斯特奇斯想做的并非一部把财富全数写成腐败的讽刺片。[2][4][5] 他更像是在写一部让财富成为基础设施的闹剧。棕榈滩在电影里不像现实地名,更像一个温度经过调校的区域,在那里,金钱能把误认、换装、度假礼仪与错位配对一口气加速到不可思议的程度。[3][5] BFI 的影片页本身很简洁,可连它给出的基础信息和关联文章,都把电影放进了一个由阳光、富裕与环境性奢华构成的气候里。[5] 棕榈滩不只是故事抵达的地点,它本身就是让故事能疯成这样的温度。
也正因为如此,电影里的奢华同时带着快感和刺感。[1][2] 哈肯萨克的殷勤是真的,这份真又把汤姆和杰里那套原本的生活暴露得更厉害。电影表面越丰盛,最初那段婚姻的脆弱就越刺眼。汤姆需要钱来建造,杰里需要钱来活成自己,哈肯萨克和他的世界确实能给这两件事都提供通道,可代价就是把这对夫妻的情感几何整个改写。若换成温柔些的浪漫喜剧,这里往往会立刻回到“美德拒绝奢华”的老路;斯特奇斯更硬,他先让奢华真正变得有用,才继续追问这张账单究竟落在谁身上。
结尾故意炸掉了道德清晰度
《棕榈滩的故事》最经久不散的力量,来自它根本没有假装自己能把所有矛盾安放整齐。[1][2][3] Zacharek 说,这部电影是带着一串问号开场,又带着更多问号收尾,这个判断正好打中了它的骨头。[2] 最后那一记著名的双胞胎转折,并没有真正把情节“理顺”,它更像一颗炸药,专门埋在“浪漫命运应当单线收束”这种观念下面。笑料当然成立,荒诞也一路顶到天花板,真正被掀翻的是观众对秩序收场的期待。
也就在这里,电影的金钱逻辑和爱情逻辑终于完全咬在一起。[1][2][3][4] 整部片都在告诉我们,资源、伴侣、名字与未来一直都处在可转移的状态里;既然如此,身份为什么还要保持不动?双胞胎结尾听上去像一个神来一笔的玩笑,它当然是玩笑,同时也是电影最坦率的一次自我揭示:斯特奇斯信的从来都并非道德上的确定性,也并非家庭伦理的端正回收,他信的是一种明知荒谬仍然下注的能力。[2]
顺着这个角度回看,《棕榈滩的故事》之所以能稳稳站进神经喜剧的高地,并不只是因为它快、怪、会闹。[1][2][3][4][5] 它真正少见的地方,在于它对魅力背后的交易结构看得极清楚。杰里和汤姆当然相爱,斯特奇斯从未拿这一点开玩笑;他只是拒绝把爱情写成和租金、发明、旅行、赞助、衣橱与阶级气候分开的东西。等电影走到最后那次狂乱的换位时,它早已把浪漫关系训练成了一种移动市场:不理性、滑稽、危险、慷慨,也无法被稳定监管。很少有电影,能把婚姻的不安拍得这么轻盈,也这么锋利。
来源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The Palm Beach Story(1942)》影片页,含剧情简介、演职员与修复信息。
- Stephanie Zacharek,"The Palm Beach Story: Love in a Warm Climate",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Frank Miller,"The Essentials - The Palm Beach Story",Turner Classic Movies。
- Frank Miller,"The Big Idea - The Palm Beach Story",Turner Classic Movies。
- BFI,《The Palm Beach Story(1942)》影片页。
- Wikimedia Commons,"Rudy Vallee and Claudette Colbert.jpg",《棕榈滩的故事》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