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介绍弗里茨·朗时,常会先拎出几座巨大的坐标:《大都会》《M》、马布斯博士系列,以及他在美国拍出的那些黑色电影。[1][3][6][7] 这样的概括当然有效,却也容易让他的生涯看上去像一串彼此分开的成就,仿佛每一站都另起一套语言。真正把朗从德国默片奇观、魏玛年代的偏执气氛、流亡经验、好莱坞类型片操作,一直连到晚期媒体犬儒感的东西,落在另一条更坚硬的线上:他总能把系统拍得像有意志,像会主动施压。在他的电影里,建筑并不只是行动发生的容器,制度也不只是外部规训。楼宇、官僚装置、犯罪网络、报纸、警察围捕与人群,慢慢都会带出一种近乎敌意的自主性。[1][2][3]
也正因为如此,朗到今天仍显得异常现代。[1][2][6][7] 会在一间房里制造恐惧的导演很多,会把追逐戏拍出紧张感的导演也很多;朗更冷一些。他让房间本身带出指控,让城市像早已替围捕画好路线,也让秩序的机制与惊惶的机制越靠越近。BFI 那篇总览说他参与发明了科幻片、连环杀手电影与黑色电影,这个判断抓得很准。[1] 真正贯通这些类型的,并不只是表层风格,而是一种世界感:现代生活不断搭建更精密的机器,用来分拣、观看、围困与裁决身处其中的人。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一张真实的 1926 年《大都会》片场照片,画面里的朗手持扩音器,站在洪水场景的机械布置旁边。[8] 它适合这篇文章,因为朗的电影总会把被建造出来的空间,慢慢压成一种道德天气。演员还未进入镜头,楼梯、办公室、小巷、审讯室或水池,就已经替场面预设好了压力的形状。
建筑在朗的电影里从来并非中性背景
朗一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空间压成社会论证。[1][3][6] 《大都会》对此最显眼,高塔、机器大厅与高架道路,在任何解释出现之前,就先把阶级秩序写进了垂直结构里。[6] BFI 对这部片的简介说得很准,它是一幅关于深度不平等的风格化未来图景,影响延伸到了后来的几代类型电影。[6] 城市并非背景,而是分隔关系本身的语法。工人向下沉,规划者向下俯视,机器把身体吞进去,几乎每一段楼梯都像一道关于“谁可以占据未来”的判断。
更早的史诗片与犯罪传奇里,这个习惯已经成形。[1][3] BFI 的“十部必看”把《赌徒马布斯博士》列为朗的第一部真正杰作,也把整条马布斯系列看成对法西斯主义与监控国家极具说服力的先声。[1] 在那些电影里,旅馆套房、赌场、办公室与密谋空间,并不只是阴谋发生的地点,它们会主动替阴谋塑形。朗偏爱那种表面光洁、功能清楚、甚至带着现代效率感的空间,而它们真正运作出来的,却常是提取、胁迫与命令。
这也是他的默片奇观一直不显空心的原因之一。[1][3][6] 场面越大,朗越像一个人类脆弱性的工程师。纪念碑式空间之所以重要,不在它“壮观”,而在它会安排视线、延误、卡口与等级。朗的布景几乎从不只是装饰,它更像一台行为机器。
监视会让整座城市开始自我剪辑
如果说朗的空间负责施加秩序,那么他的观看与聆听系统,就会在危机来临时重新剪辑这种秩序。[1][4][5][7] 《M》是最清楚的一部。Criterion 上 Stanley Kauffmann 的文章指出,这部电影的悬念并不主要落在“凶手是谁”,而是落在凶案如何改变一座大城市的结构。[4] BFI 从另一侧也说到了同一层意思:它既是后来连环杀手电影的蓝图,也是一幅柏林社会剖面图,政客、商人、警察与地下世界在既有秩序被打断之后,全都被卷了进来。[7]
朗本人 1931 年谈《M》的文章,把这种方法说得更尖锐。[5] 他提到,自己想通过“事实报道”去回应时代的节奏与客观性,再把重大案件之后反复出现的社会现象抽离出来:歇斯底里、告密、假线索、集体恐惧,以及把危险尽快翻译成可辨认模式的冲动。[5] 这层表述很重要,它让人看见朗对凶手的兴趣,并不来自“孤立恶魔”的传奇性。他真正盯住的,是整座城市进入受检状态的过程。凶手当然可怕,更深的一层在于,一座现代都市会多么迅速地开始监视自己。
也就在这里,朗的现代性显得格外刺人。[4][5][7] 声音、画外空间、流言、警察文书、地下情报与人群行动,最后会被缝成同一套搜寻装置。恐慌一旦启动,社会就会自己长出一部剪辑机。线索开始流通,权威开始分叉,每个人都想尽快从不确定跳到指认。朗看见了这种加速里的危险,同时也没有回避它的诱惑性。在他的电影里,监视很少只是警方技术,它更像一种社会食欲。
流亡改变的是尺度,压力的性质没有变
朗到了美国之后,世界观并没有变软,只是换了一层外壳。[1][2][3] 那篇 1967 年的 Sight and Sound 访谈把他说成一个视线始终扎在“坍塌后的德国气氛”里的人,即便他后半生已在美国度过。[2] BFI 的必看片单也给出了相近的判断:谈到《狂怒》时,作者强调朗对法西斯冲动与群体思维的控诉并不受国界限制,他在美国拍出的电影,依旧带着欧洲与美国两头同时施压的政治气候。[1]
这种转移几乎从一开始就能感觉到。[1][3] 《狂怒》把私刑拍成一种近乎本能的公民反射;《你只活一次》让社会污名在恋人还来不及真正改写人生时,就已经替他们预设了终点。[1] 到了《窗中的女人》与《血红街道》,尺度缩进中产公寓、客厅与私人幻想,陷阱仍旧是系统性的:欲望要经过羞耻、金钱、证据与误认才能显形。等到《大热》与《当城市沉睡时》,电话、编辑部、城市新闻台、犯罪链条与升迁欲望,已经像一头接好线路的城市生物,沿着同一套回路运转。[1]
这一层连续性,对导演侧写尤其重要,因为朗太容易被拆成几段互不相干的生涯:一边是德国表现主义的视觉天才,另一边是好莱坞黑色电影的熟练工匠。[1][2][3] 电影本身其实一直在反驳这种拆法。变化发生在外壳层面,核心逻辑没有挪开。宏伟的机器城市后来变成办公室、法庭、郊区住宅、新闻编辑部与警察局;命运也改穿上了美国式荧光灯。
朗的命运感来自制造过程,不来自玄学
朗之所以能留下来,更深的一层也在这里。[1][2][3][5] 人们常说他“宿命”,这个判断成立,只是容易说得太空,像在指一种悬在人物头顶的宇宙阴影。朗的宿命感要具体得多。他不断展示现代系统怎样制造“无可避免”的感觉。工人站在城市替他安排的位置上,嫌疑人在进入法律程序之前,先被流言处理了一遍,人群把速度错认成正义,私人幻想转身成了证据,新闻编辑部把谋杀改写成职场流量。在这些场景里,“命运”说到底,是一个人身处被设计环境内部时,身体先感到的那种无路可退。
这也是他的电影既严厉又兴奋的原因。[1][4][6][7] 朗当然迷恋速度、场面与视觉冲击,但这些东西几乎不会替自发性歌唱。运动一旦出现,通常是在揭示更早就已完成的安排。追逐会暴露结构先前布置得有多细,惊惶会暴露这套结构有多快就能把它吸收进去。无论是《大都会》的机械奇观,还是《M》里那种后来愈发失控的有声混乱,背后都带着一种近乎官僚式的程序快感。[4][5][6][7]
顺着这个角度看,弗里茨·朗的生涯就不再像几部经典片名的堆叠,它更像一条关于二十世纪的冷硬论证。[1][2][3] 现代生活确实生产了新的速度、自由与图像,也同时生产了新的支配布局、新的观察回路,以及新的方法,让人觉得判词其实早已在前方等着自己。朗很早就看清了这一点,随后又在他经过的每个国家、每种类型里,不断替它找到新的形式。很少有导演,能把系统拍得这么活,也拍得这么危险。
来源
- Matthew Thrift,"Fritz Lang: 10 essential films",BFI。
- Axel Madsen,"A man for all seasons: Fritz Lang interviewed in 1967",《Sight and Sound》 / BFI。
- Dan Shaw,"Lang, Fritz",《Senses of Cinema》Great Directors。
- Stanley Kauffmann,"The Mark of M",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Fritz Lang,"My Film M: A Factual Report",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BFI,《Metropolis(1927)》影片页。
- BFI,《M(1931)》影片页。
- Wikimedia Commons,档案片场照片:"Fritz Lang am Set von Metropolis Ueberflutung (1926).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