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谈到迈克·李,常常先落到两条快捷标签上:英国社会现实主义导演,以及依赖即兴生成角色的作者。[1][4][5] 这两条说法都没有错,问题在于它们太粗,压不住他的电影为什么会有那种又刺又活的力量。迈克·李真正稳定的签名,落在他怎样把私人不适翻成公共气压。一个秘密,一次闷气,一句撑得太久的玩笑,一次体面的失效,一份迟到的善意,在他的电影里都不会长久停留在一个人身体里,它们会向外扩散,进入房间,重新安排其他人的姿势、节奏与说话方式。[1][3][4]

也正因为如此,他最好的电影总能把社会生活拍得极其准确,同时又不显得像观点示意图。迈克·李不依赖高效率的情节翻转来组织故事,他依赖压力。这个压力有时来自失业,如《Meantime》;有时来自主人式的虚荣与招待,如《Abigail's Party》;有时来自家庭磨损,如《Life Is Sweet》;有时来自城市漂流与男性怒气,如《Naked》;有时来自家族认亲与旧账回流,如《Secrets & Lies》。[1][2][5][6] 这些世界表面很不一样,真正把它们系在一起的,是一套让人们被迫共处的工作方法。等到共处持续到某个程度,阶级、羞耻、欲望与自我发明就会在众目之下自己露出来。

图像说明:题图使用 BFI Southbank 外景真实照片,因为这篇文章关注的是作者方法与创作位置。[8] 这里需要进入画面的,是迈克·李电影所依附的公共电影世界:排练室、放映机构、街道,以及私人不适转成社会气候的普通空间。

他的排练方法追求的是人物密度

Britannica 与 MoMA 在描述迈克·李方法时,落点相当一致:长时间排练,演员共同参与角色生成,最后的剧本并非先验存在,而是在这段探索里慢慢成形。[1][5] 这套说法最容易引出的误解,是把它听成某种随手、散漫、靠运气的自然流动。迈克·李电影的生命感来自建造,远离松懈。Guardian 那篇访谈把这个悖论说得很清楚:一方面是合作、信任与直觉,另一方面他自己又直说,做这件事的人必须是个控制狂。[4] 这句话重要,因为它解释了为什么他的电影从来不会滑进那种无边无沿的“自然主义”。

这套方法生成的,是人物的密度。角色一进入画面,就带着一种已经活了很久的感觉。他们都像先于镜头就已经拥有了习惯、绕路、遮掩和日常仪式。[1][4][5] 《Secrets & Lies》里的 Cynthia 如此,蒂莫西·斯波尔在他片中的各类人物如此,那些出现在电影里的脆弱主人、疲惫父母、固执乐观者、口气发飘却死撑体面的普通人也都如此。[1][2][4] 迈克·李真正厉害的地方,落在每场戏都像预先埋着一整段看不见的人生。

这套方法还有一个更深的伦理结果。迈克·李一再抗拒明星系统要求的那种抛光式可读性,他坚持的是另一种文化,一种把街上的真实人群当作电影核心的文化。[4] 这里展开的是另一种电影注意力。人物的脸可以直接进入镜头,房间也可以保持原有分量,普通行为本身就拥有戏剧权威,因为迈克·李早已训练观众把它们看成会造成后果的动作。

厨房、公交车、诊室与人行道,会在他那里变成压力舱

BFI 那篇关于迈克·李伦敦的文章抓到了一件极要紧的事:他的伦敦,和费里尼的罗马、以及小津的东京一样鲜明。[3] 他的城市由公交车、咖啡馆、支路、门廊、车站、候诊处与狭窄客厅组成,社交温度会在这些地方忽然升高。[3] 他反复选择那些半公共、半私密的空间。正是在这些过渡地带,人物最容易失去对自我形象的管理。

看迈克·李,会发现最重要的场面常常都落回一个问题:谁还撑得住继续待在这个房间里。在《Life Is Sweet》里,家庭空间既是庇护,也是磨蚀。《Secrets & Lies》里,Cynthia 与 Hortense 在 Holborn 的第一次会面之所以那么有力,正因为它发生在一个极普通、极中心的公共地点,空间里没有替人物预留浪漫隔离。[3] 《Happy-Go-Lucky》里,Poppy 穿过学校、街道、书店与驾驶课,整座伦敦都像在测试一个人的气质如何承受日常摩擦。[2][3][7] 在迈克·李那里,环境远远超过背景板的功能,它们会逼着角色在交通、打断、旁听与阶级可见性之下,暴露出真正的运行方式。

因此,他的电影其实比外界印象里更讲空间。他和朗格、塔蒂属于完全不同的空间谱系,可他对门框、餐桌、路沿、公交座位与楼梯间的社会几何有异常清楚的判断。[3][7] 迈克·李式地点常常只问一个硬问题:一个人一旦进入普通生活的摩擦流里,还能保留多少真正私人的空间。答案通常很少,戏也由此开始。

尴尬是他最深的一台叙事发动机

迈克·李的电影里当然有痛感,可同样密集存在的还有尴尬,而尴尬正是他的人性精度最不容易被模仿的地方。换到较弱的作品里,尴尬往往只是调味笑料,或者是一种供观众俯视的羞辱景观。到了迈克·李这里,尴尬会变成诊断工具。它测量的是一个角色觉得自己对这个房间负有什么义务,测量的是哪一种阶级表演开始断裂,也测量一个人有多想被承认,同时又多怕被看穿。也因此,《Abigail's Party》会同时好笑又窒闷,《Secrets & Lies》之所以能抵达真正的情感爆发,也正因为它前面先铺满了社交失衡、拙劣遮掩与一次次说不准语调的发言。[2][5]

把《Naked》放进这条线上看,迈克·李作品的跨度会更清楚。BFI 那篇关于《Naked》的文章强调了它的苦毒、攻击性与它有意造成的震动。[6] 这个更硬的侧面非常重要,它把迈克·李向危险地带推得更远。Johnny 那些狂乱、锋利、带着侵略性的长篇言语,不只揭开一个受损男人,它会把他进入的每一个空间都污染掉。[6] 房间之所以变得不安全,是因为语言本身已经带上了掠夺性。

把整部作品放在一起看,尴尬其实正是迈克·李喜剧与残酷之间的铰链。野心会在这里发酸,善意会在这里越界,权威会在这里显得空心,亲密也会在这里失效。人物原本想向别人端出的那个自我,常常撑不过真正的接触。迈克·李的群戏之所以伟大,正因为尴尬会传染。一个人的语气坍塌,很快就会变成所有人的共同问题。

他不断更换音域,却始终没有丢掉这套方法

迈克·李能够持续重要,一个原因正在于他并没有把同一部片子拍上几十年。BFI 那份回顾季公告从《Bleak Moments》一路列到《Peterloo》,中间穿过《High Hopes》《Topsy-Turvy》《Happy Go Lucky》与《Mr. Turner》。[2] Time Out 围绕《Mr. Turner》的访谈里,他说自己每拍一部片,都想交出一种不同的体验。[7] 这个愿望在作品里看得很清楚。变化的不只是年代和题材,还有戏剧尺度、酸度、历史伸缩与形式重心。

他的时代片尤其说明问题。它们并没有离开他对日常纹理的兴趣,反而把这种兴趣放大了。[2][7] 《Topsy-Turvy》把艺术生产写成劳动、排练、服装、疲惫与协作。《Vera Drake》把伦理命题紧紧绑在家庭常规和社会秘密上。《Mr. Turner》则把天才从飘在空中的神话里拉回到身体习惯、粗粝说话、工作坊流程与制度周旋里。[7] 就连《Peterloo》这样尺度最大的作品,最终也仍然依靠群体如何聚集、倾听、误听、发言与承受彼此来成立。[2][4]

这也是为什么后期迈克·李不会显得只是在怀旧地重复早期迈克·李。题材在变,社会表面在变,压力入口也在变,可这些电影始终一眼能认出来,因为它们都扣在同一个核心问题上:一旦普通人无法再把情感、阶级与表演分隔安放,会发生什么。

他为什么仍然重要

迈克·李的重要性,在于他一直让人看见,现实主义本身也带着判断。[1][4][5] 他的电影是一套关于共同生活的结构判断:人怎样被环境挤压,怎样在说话、等待、遮掩、玩笑与争执里露出自己,喜剧与悲伤又怎样停在同一分钟里。他的作品之所以显得宽厚,是因为它们具体;之所以显得活,是因为它们严格;之所以能够留下来,是因为它们知道一件常被电影柔化掉的事实:最难的戏,往往潜伏在厨房、人行道、车站入口与餐桌边上,等着一群人各自用不那么整齐的方式,努力把自己维持成一个还说得出口的人。

来源

  1.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Mike Leigh” 传记条目。
  2. BFI,“Major celebration of Mike Leigh announced for the autumn”。
  3. Oliver Lunn,“A film-by-film guide to Mike Leigh's London... then and now”,BFI。
  4. Zoe Williams,“'You have to be a control freak': Mike Leigh on 50 years of film-making”,The Guardian。
  5.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Life Could Be Better: The Films of Mike Leigh” 回顾展新闻稿 PDF。
  6. Andy Medhurst,“Mike Leigh: the naked truth”,Sight and Sound / BFI。
  7. Dave Calhoun,“Mike Leigh interview: 'I always try and deliver a different kind of experience'”,Time Out。
  8. Wikimedia Commons,“File:BFI Southbank0182.JPG”;本文 BFI Southbank 外景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