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会讨论影片最后的舞会段落与结尾处理。

卢基诺·维斯康蒂的《豹》(1963)常常先被放进“大”的尺度里来谈:意大利统一运动,伯特·兰卡斯特饰演的亲王,克劳迪娅·卡汀娜的出场,阿兰·德龙的机敏投机,尼诺·罗塔的配乐,以及那句早已进入电影史记忆的判断,说一切必须改变,某些东西才能继续不变。[1][3][4][5] 这些都属于这部电影,可它们也容易把影片说得太“明确”,仿佛维斯康蒂在拍一场已经写好结论的历史寓言。真正厉害的地方还要更细一些。他并不把历史拍成一连串清楚的意识形态顿悟,而是把它拍成一种压力、节奏与体力的变化。旧秩序并非突然知道自己终将失败,它是继续穿过仪式、餐桌、旅行与舞会,直到自己的优雅本身开始显得沉重。

也因此,《豹》才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技法电影。政治当然重要,而且政治方向很清楚。[1][3][4] 影片更深的聪明,却在于它如何把政治压进气氛之中。公共事件被摆成戏场,家族内部被拍得让身份与疲惫难解难分,最后那场舞会之所以如此著名,不只是因为它美,而是因为维斯康蒂把美本身拖成了一种延缓,一种让一个已经失去未来的阶级继续维持姿态的延缓。[3][4][5]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豹》中唐纳富加塔公投一场的真实电影画面。它适合这篇文章,因为影片关于历史的判断在那里被压缩得极紧。一个本该宣告民主转换的投票场面,被拍成一种被管理的仪式,于是“变化”到来时,视觉语言却仍旧是延续性的:同样的人群,同样的观看,同样的地方等级。[6]

1. 公共场面把革命拍成一种被管理的景观

维斯康蒂最关键的技法之一,在于他很少把大型历史事件处理成纯粹英雄化的转折节点。[2][4][5] Michael Wood 在 Criterion 那篇文章里指出,影片虽然调整了若干细节与时间安排,还加入了巴勒莫战斗段落,却始终忠于兰佩杜萨原著的精神。[2] Chris Fujiwara 在 TCM 的文章里又补上更明确的一层政治框架:维斯康蒂希望影片把 trasformismo 拍出来,也就是统治结构如何把动荡吸收进去,而并非被简单扫平。[4] 这两点放在一起,就能看清《豹》的做法。它把历史扩展开来,却是为了让人看见,历史如何被编排、被安顿、被重新分配。

唐纳富加塔那场公投正因此格外重要。它并不只是给影片添一层时代纹理。[4][6] 它实际上在示范全片的根本方法:公共生活在被解释之前,先已经被排成了一场戏。人们聚拢、等待、观看,走完政治更新的程序,画面布局却一直在暗示,旧有权力与地方显贵正在学习怎样留在新的秩序里。镜头没有否认变化,它否认的是“变化会以一种毫无舞台感的方式到来”这种幻觉。[3][4][5]

所以,维斯康蒂的大场面并不追求许多历史史诗喜欢追求的昂扬感。[1][3] 镜头给了这些场面空间,却没有给它们清白。观众总能意识到谁在观看,谁站在什么位置,谁在被逢迎,谁在被吸收,以及“新意大利”的修辞怎样飞快住进旧习惯的陈设里。[4][5] 从技法上看,这意味着群众调度本身就在完成意识形态工作。群众并非贵族情绪的背景板,他们恰恰是贵族适应能力得以显形的介质。

2. 餐桌、停顿与室内空间,把阶级拍成一种节奏

如果公共场面让权力在露天处重新分配,那么室内场面则让人感到这种分配从内部是什么质地。[1][2][5] 维斯康蒂坚持使用真实地点,并在其上做细致修整,以重建 1860 年代的物质密度。[4] 这一点极其关键,因为《豹》里的房间从来并非中性的时代装饰。布料、热气、距离、礼法与姿态在里面层层堆积。亲王的权威仍旧存在,却已经是一种疲惫形态。他依旧被顺从、被注视、被放在中心,影片同时不断追问:一个身体还能承载这样的历史重量多久。[3][4][5]

也因此,家族餐桌与室内会话段落才会如此重要。它们把影片放慢,却并没有把影片放空。[2][5] 《豹》里的谈话往往发生在眼神、打断与观察之间,法布里齐奥亲王仿佛不只在看眼前的人,也在衡量那个造就了自己的世界还剩下多少合法性。MoMA 的说明里有一句很要紧,它把亲王写成一个凭借政治敏感帮助旧秩序继续活下去的人,同时也把他放进一种道德败坏的语境。[5] 维斯康蒂的技法,正是把这种矛盾压成身体层面的体验。法布里齐奥并非被拍成一个纯然受害于历史的高贵殉道者。他依旧敏锐、 privileged、反讽、共谋,而室内段落的迟缓节奏让这些特质始终同时成立。

若处理得差一点,这些部分就会变成空洞的“名作缓慢”。维斯康蒂没有掉进去,因为这些停顿从不空白。[2][4] 每一次迟疑都在做两件事。它一方面尊重一个把仪式当成生活结构的阶级,另一方面又把这种仪式本身的损耗显了出来。吃饭之所以漫长,是因为这一阶层仍相信入座、祝祷、接待与被接待的形式。可每多停一拍,也都像在提示观众:这种相信已经开始变成劳动。旧秩序并不只是被外部打击,它也正在靠不断表演自己而逐步磨损。

3. 舞会把视觉壮丽拍成持续时间,也拍成疲惫

那场舞会是电影史上最伟大的段落之一,只是人们太容易把它记成对前文的奖赏,仿佛忍耐了一部长篇历史片之后,终于进入真正华丽的部分。[3][4][5] 情况几乎相反。Fujiwara 提到,为了拍这场舞会,剧组用掉了一个多月,结果也完全证明了维斯康蒂的苛刻,因为这一段把全片的主题与几种阶级一起汇入同一条流动之中。[4] MoMA 把它称作令人屏息,这当然没错,只是“令人屏息”并不等于单纯华美。[5] 它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它把美拖成了时间。

镜头滑动,身体循环,房间不断通向别的房间,制服与礼服发亮,舞伴被撮合、被展示,法布里齐奥则像在穿越自己阶级的余生。[3][4][5] 关键不在于他突然在某个瞬间“看懂”了新意大利,关键在于电影让他亲身经过了被替代的持续时间。资产阶级已经进入宫殿,年轻一代已经开始把历史断裂改写成婚配、调情与未来位置,军队、贵族与新富如今共享同一片礼仪场域。[3][4]

维斯康蒂的技法在这里异常严厉。舞会并不否认景观带来的快感,它只是让快感持续得足够久,久到快感本身开始承担诊断功能。[2][3] 法布里齐奥的疲惫与段落的壮丽是同一件事的两面。若这一段被剪得更快,或者更粗糙地摆过去,它仍旧会保留文学层面的意思:一位老亲王意识到自己的时代结束了。维斯康蒂偏偏用如此长的时间、如此奢侈的构图来完成它,于是观众感到的并非抽象认识,而是身体上的代价。历史在这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你在一间房里停留过久,并且非常清楚地知道,等你离开之后,那间房会属于别人。[4][5]

4. 把结尾停在舞会,让耗竭本身成为影片的最后形式

《豹》最锋利的结构决定之一,就是在原著仍要继续往后走的地方停下来。[2][4] Fujiwara 指出,维斯康蒂和编剧们删去了小说后续章节,转而让舞会来暗示亲王和他所属阶级的未来命运。[4] Wood 也强调了影片这种“改动而忠实”的特征:时间线和重点有所调整,精神并未偏离。[2] 这并非简单的改编逸闻,它恰恰决定了影片为何落得如此沉。

把结尾停在舞会,而并非继续用更明确的叙事来交代没落,意味着维斯康蒂拒绝提供解释性的收束。[2][4][5] 他不需要靠尾声机器把历史讲完,舞会本身已经把它讲完。亲王在拥挤中的退离、他在华丽场面里的短暂独处、他对安杰莉卡与唐克雷迪属于未来这件事的清醒理解,这些已经足够。影片真正拍的并非“贵族衰落”这一历史事实,而是观看衰落如何在社交层面上依旧保持优雅的那种感觉。[3][5]

这也正是《豹》何以不只是“制作精美的历史巨片”。[1][2][5] Criterion 影片页把它称作一部关于意大利统一年代的电影杰作,这样说并没有问题,只是杰作性来自形式,而不来自规模本身。[1] 维斯康蒂找到了一种办法,在不把政治压成演说的前提下,让政治依旧清晰可见。景观、房间、停顿、路途与舞步,从不同角度反复说着同一件事:阶级不会在历史转向的那一刻立刻消失,它们会继续借助礼法、体面、婚姻与表面活下去。法布里齐奥的悲剧,在于他既足够敏锐,能够看清这一切,又足够贵族,仍旧能在其中保持一种近乎壮丽的形状。

《豹》至今仍显得现代,原因也正在这里。它知道社会秩序往往穿着礼服死去。[2][3][4] 它们继续设宴、进餐、调情、祝祷、交易、装点自己,而权力已经在隔壁房间换了手。维斯康蒂用极大的耐心,把这个过程拍到了可触摸的地步。影片真正的主题不只是一个亲王,也不只是一次革命,而是历史如何用极其讲究的技法,教一个统治阶级慢慢认出自己其实已经结束。

来源

  1.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The Leopard》(1963)影片页,含剧情简介、发行背景、修复信息与制作细节。
  2. Michael Wood,"Remembrance of Things Past: The Leopard,"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3. Sam Wigley,"The Leopard celebrates its 50th anniversary," BFI.
  4. Chris Fujiwara,"The Leopard (1963) - The Leopard," TCM.
  5. MoMA,"Il Gattopardo (The Leopard). 1963. Directed by Luchino Visconti."
  6. Wikimedia Commons,《File:Plebiscito a Donnafugata 01.jpg》——题图所用电影画面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