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会谈到机场结尾一场以及 Rick 最后的决定。

《卡萨布兰卡》常被记成战争年代最典型的爱情片,这个判断成立,前提是也看到它怎样把爱情不断送进一套行政秩序里去完成。[1][2][3][4] 故事发生在 1941 年 12 月、维希法国控制下的摩洛哥卡萨布兰卡,整座城市都被等待感支配:难民需要出境许可,警方决定移动能否继续,黑市中间人围着每张桌子转,旧情人的归来也是以一道文件问题的形状出现。[1][2][4] Ilsa 的到来当然重要,因为她是 Rick 失而复得的爱人,更因为她与 Victor Laszlo 一起出现,而 Laszlo 作为抵抗者能否离开卡萨布兰卡,取决于文件、许可与关系网络怎样流动。[1][2]

也正因为这样,这部电影比它自己的名声更紧。[1][2][3] BFI 把 Curtiz 的这部片子写成美国参战前夜完成的一部好莱坞成熟之作,TCM 则强调它那种把复杂元素全部包进自然表面的 "invisible style"。[1][2] 影片真正厉害的地方,落在一种压缩能力上。地缘政治被压进桌边闲谈,边境控制被压进一件可以放进衣袋的小道具,世界史规模的选择被压进夜总会办公室、一处门框或者一片被雾吞没的跑道里。它关心的从来不止是 Ilsa 爱谁,也关心人在移动本身都要被许可、被定价、被监看的时候,还能把怎样的道德生活搭起来。[1][2][4]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的是 Wikimedia Commons 上的一张华纳兄弟《卡萨布兰卡》宣传剧照,画面中是 Humphrey Bogart 与 Ingrid Bergman。[5] 它适合作为本文的识别图像,因为这部电影始终把亲密关系放在悬置状态里。Rick 与 Ilsa 可以同框,可以落进同一束光里,距离也可以极近,可画面依然被时刻表、政治局势与每一条出境路线切开。

通行信让主权变成一只手可以握住的东西

通行信之所以会成为好莱坞道具史上最著名的一类东西,就因为它把整个政治世界一下缩小了。[1][2][4] 一般情节剧里,集中情感重量的常常是照片、戒指或者火车票;到了《卡萨布兰卡》,真正关键的物件却是一种法律例外。通行信之所以近乎神奇,不在于它有神秘气质,而在于它能够绕过把整座城市困住的常规许可链条。[2][4] 这个道具一旦进入影片,战争就不再只是远处的背景,它开始变成一道具体问题:谁能摸到它,谁能藏住它,谁能拿它交换,谁又能把它交出去。

这正是影片的第一层压缩术。[1][2] TCM 对剧情的概括很有帮助,因为它把两股力量同时点明了:Rick 被旧情与政治谍报一起卷了进去。[2] 电影里这两股力量始终贴在一起。通行信落到 Rick 手里之后,他旧日情感留下的伤口与眼前的反法西斯紧急局面便在物质层面连成了一件事。此后的每一道决定都沿着这条线展开。他若要帮 Ilsa,也就同时在帮 Laszlo;他若要继续维持中立姿态,也必须面对一个事实:这些纸张已经把他的咖啡馆从犬儒式旁观的位置,推成了战争交通链上的一个节点。[1][2]

这个道具还重新训练了观众的目光。[2][4] 通行信出现之后,桌面、口袋、抽屉、办公室都会忽然变重。片中的房间不再只是房间,它们临时获得了海关区的性质。这也解释了为何《卡萨布兰卡》的对白如此有电,哪怕镜头本身常常相当稳。人说话时,空间已经先被文件组织好了。Rick 还能把自己说成一个高于政治的人,时间已经很短,因为影片早就让政治变得可以携带,可以被放在掌心里。

Rick's Cafe 更像历史的候车室

BFI 形容 Rick 的夜总会时,有一句话抓得很准:抵抗者、难民、纳粹与投机者都在这个带着灰色经济气息的场所里聚集。[1] 这句话说明了为什么 Rick's Cafe 从来不只是异国风情背景。它是一座筛选室。坐在里面的人都处在停滞、谈判、表演或者观察别人谈判的状态里。连这个房间里的享乐形式,乐队、酒杯、拥挤桌面、以及“也许还能离开”的微弱幻觉,都建立在“出发已经变稀缺”这一前提上。[1][2]

Curtiz 处理这种状态时,很倚重层层叠叠的室内结构。[1][2] 镜头不断穿过拱门、门框、帘幕与办公室入口,于是片中的私人空间始终带着借来的性质。Rick 与 Ilsa 可以从主厅里稍微退出去,却很少进入真正密封的情感地带。Sam 在附近,Renault 在绕场,Ferrari 在听,Laszlo 随时会出现,警方也随时或许走进来。[1][2] 电影让建筑本身长出压力。门框在这里并不只是连接两个房间,它还不断提醒观众,公共世界离得很近,近到情感根本来不及变得清白。

因此,夜总会里的《马赛曲》一场才会在中段突然显出那样强的力量。[1][2] 它带来的并不只是一次激动人心的中断,而是把这间屋子此前一直储存的东西一下全部翻了出来。Rick's Cafe 原先看上去像一处世界边缘的避风港,仿佛 Rick 可以靠着冷眼旁观与稳定盈利,在欧洲燃烧的边缘继续维持抽离。歌声一起,房间立即改了性质,公共立场压过了私人生意,电影则通过同一处空间里身体与声音关系的改变,把这一转向拍得极其清楚。[1][2] 《卡萨布兰卡》里的爱情与政治从来都在同一处房间里积累,积累到再也没有人能只占住其中一半。

门框让重逢始终带着通关感

Rick 与 Ilsa 的重逢之所以始终动人,也因为影片不给它完整的柔软落点。[1][2] 巴黎段落当然提供了一层回忆中的松动,可卡萨布兰卡本身是由门槛、打断与时机组成的。Ilsa 回到 Rick 的视野,首先经过的是一间充满旁观者的公共房间。两人若有短暂的私谈,私谈的感觉也总像借来的。巴黎记忆浮起来的时候,眼前这部电影的现在时态依旧由文件、监视与时间安排构成。[1][2][4]

也正是在这里,门框的作用超过了视觉优雅本身。画框里的画框不断提醒观众,每一次情感靠近都同时像一次被注视的通行。一位旧情人进入场景,像在穿越一道检查点;一位丈夫出现在背景里,整个房间的意义立刻改写;一位警察局长斜靠在门边,友谊也就带上了筹码关系。电影中那些著名台词之所以一直活着,并不只靠句子本身,还靠它们始终落在一套空间安排里,空间会追问谁能留下,谁必须移动,谁在作出选择之前就已经先被看着。[1][2]

这种处理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体面。[1][2] Rick 与 Ilsa 当然有说真话的时刻,可电影始终不让这些时刻误以为世界已经替他们让出位置。特写可以让视野暂时收窄,故事的建筑结构却总会把视野重新打开。也正因为这样,他们的关系才在无数模仿之后依旧有效。影片从头到尾都把爱情写成历史可以穿门而入的东西。

机场浓雾把牺牲拍成了消失

最后那场跑道戏之所以成为好莱坞最持久的图像之一,就因为它一面明显带着棚拍人工性,一面又精准得惊人。[1][2][3] BFI 提醒观众,这部电影里的摩洛哥本就是华纳搭出来的世界,TCM 则指出,影片的美术与制作设计把浓雾、风衣与跑道一起变成了浪漫渴望最经典的一组外形。[1][2] 到了结尾,这套设计被压缩到最纯的状态。Rick 做出决定时,夜总会里复杂的社会空间已经被全部清走,剩下的是剪影、车灯、发动机声与雾。地理感在这里退后,道德轮廓则忽然锐利起来。

浓雾的重要之处,在于它同时完成了两项工作。[1][2] 它把出发在技术层面的细部遮住,于是这一场看上去更像神话性时刻,而不只是一次程序性的登机;它也让牺牲带上了明显的消失感。Ilsa 走向飞机,和 Laszlo 一起退入白雾、退入战争、退入事业,也退入 Rick 主动让出的未来。雾把场面从家庭式圆满里拉开了。它在视觉上留下的,是一块空白余量,让人看见政治上的清晰与私人层面的不可见怎样同时到来。

这也正是《卡萨布兰卡》获得美国国会图书馆国家影片登记资格时,那种持久吸引力真正落脚的地方。[3] 这部电影把原型人物拍得既宏大又能被人抓住。Rick 之所以难忘,并不因为他赢得了爱情,而因为电影始终用自己最熟悉的语言来写他的放弃:一道边境被跨过,一次通行被批准,一个人被留在出发的另一侧。连 Renault 最后的转向也沿着同样的逻辑成立。他也走进了不确定之中,电影则把这种不确定拍成了他第一次真正像样的行动。

所以,《卡萨布兰卡》在几十年引用之后仍旧不显陈旧。[1][2][3] 它的台词当然耀眼,明星当然发光,政治立场也被压缩成极易辨认的人物类型,更深的一层成就却落在建筑和组织方式上。Curtiz 一次次把房间拍成候车区,把纸张拍成命运器具,再把浓雾拍成不可逆选择的视觉形式。爱情之所以始终难忘,也正因为电影从来不让它脱离出境路线、许可制度,以及“历史已经先于恋人进入房间”这一层压力。[1][2][3][4]

来源

  1. BFI,《Casablanca(1942)》——关于维希摩洛哥背景、华纳摄影棚搭景与影片长期地位的影片页。
  2. Bret Wood,"The Essentials - CASABLANCA (1942)," TCM——关于剧情、主创、美术设计与 "invisible style" 的概述。
  3. Mike Mashon,'"Casablanca": National Film Registry #1,' Library of Congress Now See Hear!——关于影片 1989 年入选国家影片登记与其文化持久力的说明。
  4. Australian Centre for the Moving Image,《Casablanca》——含剧情简介、演职员、片长与制作元数据的馆藏条目。
  5. Wikimedia Commons,《File:Bergman & Bogart Casablanca still.jpg》——华纳兄弟宣传剧照文件页与元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