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加·G·乌尔默的《绕道》(1945)常被赞作黑色电影里最纯的一种宿命书写。[1][4][5] 这层判断成立,只是它容易把影片说得过分玄远,像有一团无形力量一直罩在人物头顶。真正扎人的地方落在更低的位置。影片把主角周围一切带着希望的东西都压进了二手的尺度里:公路是假的,爱情已经磨薄,洛杉矶先经由一张餐馆柜台抵达,天际线迟迟不来;决定命运去向的争斗,又发生在一间空得发响的旅馆房里,仿佛绝望先一步替他们把房间订好了。[2][3][5]

Criterion 的影片页把《绕道》写成一部从 Poverty Row 贫民片场里长出来的作品,寒酸资源被乌尔默拧成了“廉价纸浆诗”。Noah Isenberg 在 Criterion 那篇短文里又补出另一层:极紧的档期和极小的预算,反倒逼出了一种格外顽强的作者手劲。[1][2] Dana Polan 在 Senses of Cinema 的文章里把这一点说得更锋利。《绕道》离那种充满阴影光泽、私人侦探与豪华公寓的经典黑色电影还有一段距离,它更接近一类灰扑扑的 “film gris”,人物普通,房间廉价,工作低微,前路处处发窄。[5] 这几条线放在一起,影片的方法也就亮了出来。《绕道》先把美国公路叙事里的开阔、亮度与上升想象逐层抽走,观众对“厄运”的信服也就顺着这些空下去的空间自己长了出来。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绕道》里阿尔·罗伯茨与查尔斯·哈斯克尔二世同车时的一张真实剧照,灾难尚未正式落下,画面内部的逆转已经成立。流动仍在,自由感却已经变薄,公路像一间逼仄的移动房间,把接下来的坏事一起运在车里。[6]

1. 公路从一开始就是布景,也正因为如此,它才有效

《绕道》最先让人注意到的一层,常常就是它那条几乎不伪装成真实空间的跨州公路。[3][5] 哈佛电影资料馆的放映说明写得很直白:影片只用了六天拍成,绝大部分镜头都在 Poverty Row 片场内完成,许多公路段落依靠后投影来实现。[3] 若换到一部更富裕的电影里,这种工艺痕迹容易被视作需要原谅的缺陷;落到《绕道》这里,轻微的失真却正好变成了主题的一部分。阿尔·罗伯茨更像是在一张预制好的流动画面前向前滑行,移动感本身已经被压成背景。

这一点很要紧,因为阿尔一直把自己说成一个被坏运气特别选中的人。[1][4][5] 影片给出的回应,是一条从来没有显得足够自由的路。查尔斯·哈斯克尔二世死在副驾驶之前,汽车就已经像一间随时或许被收回的借来空间,更像临时栖身的盒子,离通往未来的工具越来越远。《绕道》的“坏运气”因此格外有力。电影早早完成了一步准备工作:它让观众把公路看成走廊,把窗外的风景看成挂在玻璃后面的纸景,把整个美国空间收拢成一条无法真正把人带走的通道。[3][5]

2. 影片不断降低每一个“目的地”的身价

Polan 那篇文章有一个特别敏锐的地方,就在于它看见《绕道》怎样一层层撤掉黑色电影常有的华丽感。[5] 阿尔向西走,怀里抱着一种很普通的美国想象,以为加州还留着改写人生的机会;电影的动作则是不断把这个远方往下拉。苏等在那边时,也只是在餐馆里端盘子,身体被固定在柜台之后,发亮的成功图景始终没有打开。[5] 洛杉矶的旧车场、路边的小馆子、匿名的小木屋、一次次出现的服务空间,做的是同一件事:每到一个新地方,期待的温度都再降一格。

这也让《绕道》比许多更体面的黑色电影显得更刻薄。[1][5] 在更讲究的片子里,腐败和诱惑还可以先披上一层漂亮的外衣,坠落本身反而带来快感。乌尔默给阿尔留下的高度极低,根本没有多少可以用来下坠的空间。故事开始之前,世界的质地已经很低廉了。廉价卡座、发旧房间、被晒白的白天,共同承担了别处那些斜影与夜景才会完成的工作。[5] 它们持续提醒观众:影片里真正摇晃的是另一件事,所谓“天堂”从一开始就只活在阿尔给自己写的台词里。

顺着这个角度看,《绕道》的宿命感便带上了经济与地理的重量,不再只是抽象宇宙对人发难。[3][5] 人物在流动,因为他们穷;他们不停临机应变,因为手里选项太少;他们越说越多,因为每一间下一站的房间都薄得很,随时都要塌。整部电影反复追问的,其实是另一个问题:当西进更新、自我重造这一套国家神话,只剩下服务空间和临时住宿来承接,它会变成什么样子。

3. 薇拉把一间空房压成两个人的阶级战场

Criterion 影片简介把安·萨维奇饰演的薇拉称作银幕上最凶的一类蛇蝎女人,这个判断站得住。[1] 她真正可怕的地方,落点也不在黑色电影常见的那种奢华危险。她没有带着缎面、珠光或都市神秘感出场。她带进镜头的是怨气、食欲,以及一种一听就能听出对方弱点的本领。萨维奇的声音,是《绕道》最狠的一道特效。她的冷嘲、砂纸一样的音色、以及把阿尔借口里的怯懦一下子掀开的速度,让电影忽然贴得更近、更热,也更叫人难堪。[1][5]

Polan 写到阿尔与薇拉在旅馆房间里那段漫长对峙时,用了近似“无出口”的说法:那是一间贫瘠得发硬的空间,两个人在里面把毁灭双重奏一直拉下去。[5] 也正是在这里,《绕道》让先前的寒酸景物全部收拢成形。房间丑得足以取消幻想,空得足以放大每一句指控。乌尔默没有多少布景可以倚靠,于是场面变成了神经、阶级怨气与言语压力的正面对撞。薇拉一边威胁揭发阿尔,一边逼他承认:他本来就是那种迟早会把自己供出来的人。

这一段也让影片的低成本真正进入道德层面。[2][3] 若资源再丰厚一些,这场戏很容易被柔化,被装进更复杂的勒索情节里;《绕道》一路向内收,床、电话、几面墙,再加上萨维奇的表演,已经足够把整个房间压成一个社会总和。阿尔想把自己的人生交给“运气”来解释,薇拉却一直把解释往下拉,拉回懦弱、金钱、羞耻、怨恨,以及这类人终会被逼进的廉价空间。

4. 这部名声不体面的短片子,为什么一直没有散掉

美国国会图书馆记录了《绕道》在 1992 年进入国家影片登记簿,并指出它是第一部以所谓 B 级片身份进入这一名单的作品。[4] 这层制度性认可有分量,因为它承认的不只是影迷趣味,而是一种更深的完成度。影片留下来的路径,在于把这些寒酸条件一路用到底。Criterion 的修复说明和 Isenberg 对乌尔默手艺的强调,指向的是同一件事:《绕道》把匮乏直接炼成了世界观。[1][2] 画面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垫层,可以替人物遮去它自己的判断。

也因为如此,《绕道》直到今天仍比许多名气更大的黑色电影显得更尖。[1][3][5] 它的后投影把流动拍成囚禁,它的小餐馆和旧车场把志向拍成时薪,它的旅馆房间把亲密拍成勒索;阿尔的画外音也一路滑向一份已经从内部开始腐坏的供词。影片先把世界压低、压旧、压窄,厄运随后成了唯一与这个世界尺度相配的东西。

放到今天再看,《绕道》像是一部关于失败如何改变生活纹理的美国电影杰作。[3][4][5] 空间变薄,目的地变小,语言越来越像自我开脱,一个人越坚持把一切都推给运气,周围的现实越显出粗糙和廉价。乌尔默的天分,就在于他明白一部低成本电影完全能够把这些纹理拍到可触摸的地步,而且几乎不给观众留下舒服的位置。它最后留下的震动,落点也从“命运存在”这类大词一路沉回日常,命运原来可以这样寒酸、这样便携、这样贴着普通人的生活表面。

来源

  1.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Detour》(1945)影片页,含剧情简介、修复背景与制作职员信息。
  2. Noah Isenberg,"A Recipe for Quick and Dirty Noir,"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3. Harvard Film Archive,《Detour》放映说明,涉及六天拍摄、Poverty Row 制作条件与后投影公路段落。
  4. Library of Congress,""Detour": National Film Registry #4"(2018)。
  5. Dana Polan,"Detour," Senses of Cinema 第 21 期(2002 年 7 月)。
  6. Wikimedia Commons,《File:Tom Neal-Edmund MacDonald in Detour.jpg》——题图所用剧照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