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克莱顿的《无辜的人》(The Innocents,1961)常被放进“最伟大的鬼屋电影”那一列,这样的归类当然成立。[1][4][5] 真正让它留到今天的力量,却不落在一个被说明白了的超自然谜底上。更狠、更细的一步在于,这部电影不断迫使观众在一种本身就不稳定的条件里去观看。黛博拉·蔻儿饰演的吉登斯小姐初到布莱庄园时,还把视觉当成一种伦理工具来使用:只要看得足够细,她就能读懂孩子、读懂这座宅邸,也读懂那股正在聚起的危险。[1][2] 克莱顿与摄影师弗雷迪·弗朗西斯随后做的事,是一层层拆掉这种信念。片中几乎每一个镜头都在换一种方式追问同一个问题:倘若“看见”并非解除疑团的办法,而恰好是疑团扩散的媒介,会发生什么。[1][3][5]

也正因为如此,《无辜的人》直到今天仍旧令人发冷,哪怕观众已经读过亨利·詹姆斯的《螺丝在拧紧》,或早已知道这部电影以暧昧著称。[1][2][4] 它的惊惧感并不只是围着彼得·昆特和杰瑟尔小姐究竟“存不存在”打转。更深的压力来自整座房子、光线、陈设和声响怎样一道工作,让吉登斯小姐的警觉既显得必要,又显得正在被污染。影片没有把“心理失控”与“外部闹鬼”拆成两种界线分明的方案,而是让两种解释持续借用同一片感官地带来增殖。[2][3][5]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 Wikimedia Commons 上保存的《无辜的人》预告片剧照,画面中的人物是黛博拉·蔻儿饰演的吉登斯小姐。把这张图放在这里是合适的,因为这篇文章要读的,正是她的面孔怎样在确信与恐惧之间不断被改写。即便停在静帧里,这部电影最核心的戏也已经显出来了:一个试图维持秩序的女人,正被边缘处持续逼近的黑暗慢慢包围。[7]

剧透提示:下文会谈到湖边显影、孩子们的行为,以及影片结尾。

1. 烛光把视觉收成局部,也让视觉本身变得脆弱

《无辜的人》的第一层高明之处,在于它从来没有把黑暗只是当作遮蔽物来使用。[1][3][5] 弗朗西斯谈到这部片的影像时,用过“黑暗的茧”这样的说法,这个比喻很要紧,因为片中的暗部并非空掉的背景。[3] 它一直挤压在蜡烛、脸、蕾丝、栏杆与门框周围,让每一块被照亮的东西都像是刚刚从更大的不明地带里被短暂捞出来。许多恐怖片会把光当作揭示真相的工具,在这里,光更像一种收窄装置。

吉登斯小姐一次次举着蜡烛穿过布莱庄园,那个动作看上去既实用,也带着一种近乎正当的决心:她要检查、要对峙、要把事情看清。[1][3][5] 烛光却从来没有让世界稳下来,它只会制造一个个小岛。人的脸变得清楚,身后的走廊反而更深;帘布被映亮,房间远处却退得更远;一只手、一边面颊、一截台阶有了轮廓,周围的建筑却因为仍旧无法被掌握而显得更像在注视。[3][5] 这部电影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什么都看不见,而在于每一次都只能看见一小块。

这一点对人物心理也有直接作用。吉登斯小姐是一位家庭女教师,她的职业本身就与辨认、解释、校正有关。[1][2] 烛光在表面上似乎正好与她的职责一致,像是供她检查世界的一件工具。克莱顿偏偏把这件工具翻了过来。她越是去搜寻,搜寻这件事本身就越显出一种投射与紧张。贴近身体的一团火光,既可以像警觉,也可以像执念:一个人正在不断喂养那件把自己与更大场景隔开的东西。

这也是为什么影片那种黑白 CinemaScope 画幅会显得如此古怪,也如此现代。[1][3] 宽银幕原本容易被理解成把空间打开,弗朗西斯和克莱顿却用它来让空旷变得主动。一个举着蜡烛的人可以只占画面一侧,剩余部分则像一整片还未被解释的怀疑储备。这个影像始终停在两者之间:它既没有稳定成客观空间,也没有彻底坠入纯粹主观。恐惧正是在这层悬置里长出来的。

2. 帷幔、窗面与装饰性的遮挡,把整座宅邸变成了“观看装置”

烛光把可见范围压缩之后,片中的织物与门窗又进一步改变了“看见”这件事发生的方式。[2][5][6] 《无辜的人》到处都是帘子、半透明的蕾丝、湖边的芦苇、窗玻璃、镜面、雕花栏杆和花束堆叠。在别的哥特电影里,这些元素很容易只被当作年代感与陈设趣味,在这里,它们更像滤镜。克莱顿总在让视线穿过某种东西。

这种设计对片中的显影极为关键。塔楼上的昆特、湖对岸的杰瑟尔小姐、隔着玻璃和反光面浮出的面孔,之所以令人难忘,原因正在于电影几乎从不把观众与对象放进一种干净、正面的关系里。[2][5] 这类看见从一开始就带着距离。某个东西是隔着玻璃被看见,隔着水面被看见,隔着装饰物被看见,或者只停在画面极远的一端。结果便不只是“鬼影也许不真实”,而是视线本身已经沾上了一层薄膜。我们从来都没有赤裸地接触那幅图像。

BFI 关于此片的文章在这里格外有用,因为它一直抓着“呈现”与“保留”之间的平衡不放。[5] 克莱顿给出的东西足够多,足够让惊惧长出形状,却始终不给到足以让解释安稳落地的那一步。这也使得布莱庄园不再只是超自然事件发生的容器,它本身就是一部经过设计的感知机器。那些窗帘、玫瑰、丝带与光亮表面,最终都没有柔化恐怖,反而把恐怖文明化、家居化,变成一种更难拔掉的毒性。[5][6]

服装设计沿着同一条线继续推进。[6] Claire Smith 指出,吉登斯小姐的衣着从前段偏轻、偏花卉式的柔软状态,一路走向更深、更重的质地。[6] 这不只是一种漂亮的视觉安排,它还让黛博拉·蔻儿的身体越来越像被宅邸气氛吸收进去,好像纯真、压抑、哀悼和认同感都在织物表面被重新书写。走到影片后部,衣服已经不再只是心理外侧的包装,它自己也成了一层横在确定与惊扰之间的薄膜。

3. “O Willow Waly”让声音先于证据抵达

全片最挥之不去的一层,未必来自画面。[1][2][3] 《无辜的人》还没有把空间与故事真正铺开之前,就先把那首童声小调 “O Willow Waly” 放进了空气里,声音轻得近乎脱离了身体,干净得几乎不带重量。[1][2] 这一击格外狠,因为声响比证据更早、更贴身地进入了电影。恐惧先被听见,之后才轮到它被安放。

这个顺序改变了整部片的气候。歌声一旦进入布莱庄园,后来任何一段安静都像是带着暂时性。[1][2][5] 庄园的草地、树木、房间与走廊看上去仍旧平稳,声音层却已经先告诉我们,平稳本身可以携带残留物。那首歌并不按常见的方式工作,它并非一种提醒观众“怪物要出现了”的信号,而是更细、更阴的一步:它让“无辜”本身在听觉上先变得可疑。童声、儿歌与哀悼气息,从此落进了同一条声带里。

这也是为什么孩子们说话时会显得格外不对劲。[2][5] 弗洛拉的歌声和迈尔斯那种过分圆熟的措辞之所以让人不安,并非因为它们响亮或粗暴,而是因为它们总比年龄和场景要求的分寸稍稍整齐了一点。Maitland McDonagh 在 Criterion 的文章里提到迈尔斯语言里的那种异样成熟,却始终没有把它说成一个粗暴的结论。[2] 这部电影里最可怕的声响和最可怕的句子,往往都差半步才彻底越界。它们几乎得体,几乎甜美,几乎无害。真正的恐怖,就长在这个“几乎”里。

声音还解释了为什么影片的暧昧感始终没有滑成一个抽象智力题。[1][3][5] 如果电影只是把事实判断悬起来,它很容易被看成一场供人拆解的谜局。克莱顿做得更狠,他先把强烈的感官确信灌给观众。一个声音、一首歌、一口呼吸、一阵窸窣、一声远处的呼喊,都会先把神经说服,之后才轮到理智去找解释。影片真正高明之处就在这里:先让身体相信,再让解释在后面追。

4. 结尾把“拯救”一点点压成“污染”

走到最后,《无辜的人》已经把观众训练得足够彻底,于是结尾最难受的地方,不在于它揭了底,而在于它始终不肯把救助与侵犯彻底分开。[1][2][4][5] 吉登斯小姐的决心在后段硬化成一种笃信。她要把被隐藏的真相从暗处扯到亮处,要逼迈尔斯说出昆特的名字,要逼这座宅邸交出它的秘密。[2][5] 换成另一类恐怖片,这一步本来会是英勇姿态,在这里,它更像污染推进到最后一层。

此处的近景极为关键。克莱顿没有把结尾拍成一场大开大合的驱魔戏,而是把距离一步步压坏。[1][2] 面孔越来越近,呼吸越来越重,画面原先那点勉强维持的冷静也开始崩塌。吉登斯小姐想救这个孩子的愿望,与她想证明自己解释没有错的愿望,到这里已经无法拆开。于是那个最后的吻才会如此难受,因为它同时容纳了祝福、绝望、压抑决堤,以及灾难性的误认。[2][5] 影片前面九十分钟一直在教观众同一条规则:感受会先于确定性抵达,结尾只是把这条规则推到最尽头。

也正因为如此,《无辜的人》比后来许多把闹鬼解释得过满,或把暧昧当作高档外壳来使用的电影更显得丰厚。[1][4][5] 克莱顿并不卖弄,他做得极其精确。烛光负责收缩,帷幔负责过滤,歌声负责给空气留下污痕。每一个装置都在把感受与解释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却始终不让它闭合。这部电影没有要求观众最后一次性判定布莱庄园究竟闹不闹鬼,也没有要求观众替吉登斯小姐下最终诊断。它让人经历的是另一层更持久的事:当每一次注意都裹着过量的欲望、过量的恐惧,以及不足够的证据,世界就会一点点自己变成闹鬼的样子。

来源

  1.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The Innocents(1961)》影片页面。
  2. Maitland McDonagh,《The Innocents: Forbidden Games》,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3. Freddie Francis,《Freddie Francis on The Innocents》,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4. BFI,《The Innocents(1961)》影片页面。
  5. Geoff Andrew,《The Innocents and the power of suggestion》,BFI。
  6. Claire Smith,《The gothic glamour of The Innocents》,BFI。
  7. Wikimedia Commons,《File:Deborah Kerr - The Innocents trailer screenshot.png》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