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魂记》的原版院线预告片做了一件比普通悬疑广告更聪明的事。[1] 它没有先问是谁犯下罪行,没有先丢出哪条线索会把真相打开,也没有把重点压在谜底的揭晓上。它先给一个词下定义。那张词典页、被读出来的 “vertigo”,以及从 Saul Bass 与 John Whitney 片头设计中抽出的旋涡图形,让这部电影先作为一种感觉出现,然后才作为一个故事出现。[1][4] 在预告片真正交代斯科蒂如何追逐玛德琳之前,它已经先把眩晕、吞没、失去稳定距离这些状态放进了观众身体里。
这一处理与《迷魂记》本身的内核高度一致,因为希区柯克 1958 年这部电影,真正有力的地方从来不只是谜题,而是占有、伪造欲望与失控观看。[2][3] TCM 那篇制作史特别提到,希区柯克有意把重点从“惊奇”转向“悬念”,包括影片后来在何处把观众需要知道的部分提前揭开。[2] 托马斯·利奇在美国国会图书馆那篇文章里把问题压得更近:Vertigo 本质上是一连串“占有”,一个身份为了另一人的欲望被设计出来,随后又被重新设计。[3] 这支预告片没有把完整机制讲清,它做的是另一件事,它先把这种机制赖以发生的情绪天气搭出来。
也正因为如此,这支短片值得被当成一篇独立的注释阅读来处理。短短三分多钟里,它把希区柯克的旧金山压缩成一台由斜坡、窗户、肖像、楼梯和重复女性形象构成的机器。[1][2][3] 它当然仍是宣传材料,真正难得的地方在于它对影片气质的忠实。它没有承诺自己会把混乱解释清楚,它承诺的是混乱本身会成为这部电影的空气。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 Wikimedia Commons 收录的一张 1958 年派拉蒙宣传剧照,画面里是金·诺瓦克与詹姆斯·斯图尔特。它适合这篇文章,因为预告片一再回到同一种情感几何关系:一个男人试图把一个女人稳稳安放在自己的目光、手臂或记忆之中,而图像本身却不断朝复制与失落滑去。[5]
从 0:00 开始,这支预告片先定义一种症状,再把情节慢慢放进来
开场动作既直接,也异常漂亮。画面先给出词典里的 “vertigo”,随后把那句关于头脑里游动般眩晕、以及万物仿佛被恐怖旋涡吞没的定义拉到前景。[1] 很难再想出一种更彻底的方式,把片名直接变成方法。Bass 的字体和 Whitney 的旋涡图形没有停留在装饰层面,它们让“定义”这件事自己长成了一道陷阱门。[4] 观众并非被邀请来搜集事实的,观众是被邀请先进入一种状态。
这一点之所以重要,在于希区柯克这部电影最有名的地方,本来就是被损坏的观看能力。[2][3] 斯科蒂是侦探,预告片却没有顺手把观众也抬成侦探。它从一开始就把人慢慢放进不稳定之中。片名在这里更像病症说明,而并非品牌标识。等那行黄色的 Vertigo 字样落到黑底上,短片已经先告诉你,视角本身不会可靠。[1][4]
这种卖法其实极其准确。TCM 的制作史特别强调希区柯克在改编时刻意把重点放到悬念,而并非等最后才丢出惊奇反转。[2] 这支预告片在气氛层面做的是同一件事。它没有说“来这里等谜底”,它说的更接近于“来这里看一个男人进入一种状态,在那里,世界本身,以及另一个人,都再也无法被稳稳放在安全距离之外”。
到 0:30 左右,爱情被拍成漂移、营救与不稳定的包围关系
预告片最聪明的剪接之一,出现在它从定义与图形滑向海边拥抱的那一下。[1] 斯科蒂已经把玛德琳抱在怀里,背景是发亮的海岸,这意味着两人的关系并非通过初遇,而是通过营救图像被介绍出来的。这个处理关键。哪怕在压缩后的预告片里,他们的联系也并非平衡的邂逅,而是从危机与不对称中生长出来的。他抓住,她坠落;他维持住,她顺从。这个图像看上去像保护,内部却已经带着整部电影更深的病灶:亲密先经过控制,才被包装成爱情。
从这里往后,短片不断在室内、旅馆式房间和诺瓦克那种既在场又遥远的镜头之间来回摆动。[1] 卧室画面、门口现身、斯科蒂在封闭空间里不断搜索的动作,都让这段关系更像追逐渗进私人房间,而并非普通意义上的恋爱推进。利奇那篇文章在这里特别有用,因为它把“占有”而并非“爱情”点成了影片的核心压力。[3] 预告片没有把这层判断说出口,几乎每一张画面都在替它做事。玛德琳并非被卖成一个稳定的爱人,她被卖成一个可以被观看、跟随、挽回,又再一次失去的形象。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预告片里最漂亮的镜头反而最危险。海湾、树林与那些被精细摆放过的室内场景,让整部电影带着一种几乎麻醉性的美感。[1][2] 这种美没有让短片放松下来,它更像一种覆盖在执念表面的柔软外层。拥抱当然美,预告片却偏偏把这层美与监视、距离、以及那些看上去已经把人物锁进他人设计里的房间剪到了一起。
到 1:12 左右,旧金山不再只是背景,它开始成为一台垂直施压的机器
另一处关键转折,出现在预告片开始越来越重地使用城市地理的时候:金门大桥、陡坡街道、屋顶,再到后来几乎与影片命运绑在一起的钟楼图像。[1][2] TCM 提醒读者,希区柯克把故事从巴黎移到旧金山,正是为了把这座城市的起伏坡度直接变成斯科蒂恐高症的结构延伸。[2] 这支预告片把这一点抓得很准。旧金山并非观光填充物,它是一台垂直压力装置。
屋顶悬挂镜头尤其说明问题。[1] 被压缩成一个宣传瞬间以后,它传达的并不只是“危险发生了”。它同时把斯科蒂放在知道与无能之间。他看见了危机,却无法掌控构成危机的高度。这层张力恰好就是整部电影的中心:欲望不断把他往上拖、往近处拖、往更深处拖,眩晕则让每一次接近都带着坠毁的边缘。[2][3]
钟楼也属于同一套逻辑。预告片没有把教会任务站那场高潮的全部叙事功能说穿,这样处理很对。[1][2] 它只是不断把塔楼作为终点来预告,像是在告诉观众,视觉欲望与身体限制终究会在那里正面相遇。许多惊悚片里,高潮地点只是秘密被揭开的地方;到了这里,地点本身比“揭晓”还要重。建筑已经在替电影发言,它代表着一个点,在那里,欲望、恐惧、模仿与身体失灵再也分不开。
到最后一分钟,预告片把执念拍成一种不断重制他人的过程
这支短片最强的一段,也许就是后面那些重叠的女性图像:红色调里的双重曝光、近乎肖像般的侧脸特写、走廊里的再度现身,以及后面越来越明显的暗示,仿佛斯科蒂面对的并非“一个女人”,而是“一个女人被做成另一个女人”的过程。[1] 即便第一次看的人还不清楚具体情节,这支预告片也已经把一件事讲得很明白:在《迷魂记》里,身份不会是单数,它会被叠加、投射、修订。
这正是短片离希区柯克最残酷的想法最近的地方。利奇指出,影片后段让斯科蒂自己也变成制造者与操控者,他把朱迪原有的身份抽空,再把她重新压成自己无法放手的“假玛德琳”。[3] 预告片不能把这套机制全盘讲穿,否则就把自己的悬念泄掉了;它能做的是把这种感觉先搭出来。脸和脸之间开始滑动,同一张金发侧脸以略有差异的状态一次次返回。就连片中的明星宣传文字也在帮忙。“James Stewart as you've never seen him before” 并不只是明星营销,它也在宣布一种变形:观众熟悉的美国银幕人格,会被一路推向执念与失衡。[1]
这也是为什么它到今天看起来仍然很现代。它承诺的并不只是惊悚片机制,也不只是希区柯克的作者名声。[1][2][4] 它承诺的是一整套图像系统,在那里,欲望本身被拍成一种图形操作:拉近、叠印、重复、攀升、失衡,再重复一次。最后那枚红色旋涡标题,就像把这份契约盖章落定。[1][4] 看完预告片,你对事实层面的清晰度其实没有增加太多,真正被加深的是对整部电影经验形状的把握。
这就是这支预告片最厉害的地方。它出售《迷魂记》时,最深的危险并非无知,而是凝视无法停止时生成的执念。[1][2][3] 谜团当然重要,旧金山地标当然重要,钟楼当然重要,预告片却始终在提醒,真正可怕的部分,是一个人想把某个图像固定到足以住进去的地步。希区柯克这部电影之所以一直刺人,就因为它知道,这种静止永远无法被真正获得;这支预告片之所以伟大,就因为它在电影正式开始前,已经把这件事先教给了观众。
来源
- Universal Pictures UK, "Vertigo Original Theatrical Trailer," YouTube video.
- Brian Cady, "Vertigo (1958)," TCM / AFI's Top 100.
- Thomas Leitch, "Vertigo," Library of Congress National Film Registry essay PDF.
- Ben Radatz, "Vertigo (1958)," Art of the Title.
- Wikimedia Commons, "File: Kim Novak James Stewart Vertigo Still.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