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怀尔德常常先以机智闻名,这种说法很容易把他写得比实际更轻。[1][2][3][7] 机智当然存在,真正更硬的一条线,却能从《倒扣的王牌》(1951)、《日落大道》(1950)与《桃色公寓》(1960)的官方预告片里被迅速看出来。怀尔德总能找到一些自称在理性组织现代生活的制度,然后把镜头慢慢推到它们另一面:报纸要独家,片厂系统要最后一次特写,保险公司办公室要按秩序发放晋升。到了那里,制度承诺的那套结构就会开始吞食人的脆弱、虚荣、寂寞,最后让“运转”本身变成陷阱。

把这三支视频放在一起看,这个结构会显得格外清楚。[1][2][3] 它们并不只是推销明星、类型片快感或经典台词,而是不断回到一些运作空间上:从《倒扣的王牌》里的洞口与临时嘉年华边缘,到《日落大道》里的铁门、泳池与楼梯,再到《桃色公寓》里的办公室网格、电梯走道与那把被层层借走的公寓钥匙。[1][2][3][4][5][6] 怀尔德真正盯住的,从来不只是抽象意义上的腐败。他更在意的是,一套制度究竟从哪一刻起不再处理工作本身,而开始把人的需要、孤独与欲望当成可调度的燃料。

也正因此,这三支预告片值得作为预告片来策展,而并非被视为一次性的宣传材料。[1][2][3] 在很短的时间里,它们把怀尔德最核心的机制压得极紧。门、桌子、电话、人群、楼梯、例行公事,这些东西会反复出现,因为它们能让怀尔德把公共秩序如何入侵私人情感这件事拍得非常具体。制度各不相同,压力的走向却相当一致。人物先被许诺通行、靠近与上升,然后会发现,那间刚才还像工具房的空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牢房。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维基共享资源上的一张约摄于 1950 年的比利·怀尔德与葛洛丽亚·斯旺森片厂宣传照。它很适合放在一篇以怀尔德为主轴的视频策展里,因为本文讨论的是他反复书写的表演系统,而这张照片恰好把他放回那套最有毒的明星制造机器旁边。[8]

1. 《倒扣的王牌》:截止时间被拍成一座嘉年华

《倒扣的王牌》的预告片从一开始就在出售紧迫感,它真正高明的地方,是始终没有让这种紧迫感停留在崇高层面。[1][4] 这套前提本身就很怀尔德。失势的大报记者查克·塔图姆被困在新墨西哥一家小报社,却意外发现,一个被压在洞穴里的男人可以变成让自己重新回到中心位置的大新闻。[1][4][7] 预告片不断强调奇观:洞穴事故、围观人群、报纸饥饿、柯克·道格拉斯那种几乎可以直接切开空气的自信。即便只是短短的宣传片,整部电影最重要的结构也已经暴露出来。真正组织故事的并非救援,而是截稿机制。一个人的危险被迅速改写成一套可以持续生产的时间表。

这支预告片真正看准的,是怀尔德的批判更多通过空间而并非说教成立。[1][4] 洞穴本该是这场戏剧唯一固定的中心,画面却不断向外扩张,扩到停车区、摊贩、广播、人群和那座靠拖延长出来的临时嘉年华。莫莉·哈斯克尔为美国国会图书馆写的那篇文章指出,这部电影真正拍出来的并非一个坏记者的个人罪,而是一整套路边经济怎样靠延迟与围观活下去,这也正是预告片压缩出来的东西。[4] 塔图姆当然可怕,他同时也是一件工具,让观众看见一套现代信息系统如何给苦难定价、延长它的寿命,再把这件事称作公共关切。怀尔德没有把矛头只停在记者个人身上,他拍的是一个职业如何学会把“接近事实”误认成“有权处置事实”。

2. 《日落大道》:豪宅靠防腐来维持明星制的余温

如果说《倒扣的王牌》把新闻业拍成事件机器,《日落大道》的预告片则把好莱坞拍成一门经营来世的工业。[2][5][7] 派拉蒙的周年版预告片里当然有观众期待的一切:漂在泳池里的尸体叙述者、葛洛丽亚·斯旺森那双过分清醒的眼睛、已经开始腐烂的豪宅,以及那段早就写进电影史的楼梯下降。[2][5] 更深一层的承诺却并非黑色电影式的悬念,而是封闭。诺玛·戴斯蒙德的宅邸并不像一个躲开工业伤害的避风处,它更像电影工业最纯的一间残存密室,在那里,表演会在市场不再需要它之后继续运作。

也因此,怀尔德才会把这座房子拍得处处都是门槛与高差。[2][5][7] 铁门把过气明星与街道隔开,泳池先把成功改写成尸体图像,楼梯再把一个女人的私人幻觉变成永远对着公众发作的表演。TCM 那篇关于《日落大道》的文章很适合放在这里,因为它一边确认这部电影如何进入经典序列,一边又没有削弱它对这个行业的尖刻。[5] 预告片做的正是同一种工作。它邀请观众沉浸在斯旺森夸张而危险的魅力里,同时让人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这份魅力已经变成一套监禁技术。乔·吉利斯原以为自己只是暂时进入一笔便利交换,怀尔德却从预告片阶段起就让这幢房子显得像一座不肯散场的摄影棚,演员早该离开,布景却坚持把他们留在里面。

3. 《桃色公寓》:办公室一路追到家里

《桃色公寓》的官方预告片把气氛从死亡般的华丽调成了公司喜剧,怀尔德的底层结构却几乎没有改变。[3][6][7] 电影一开始先给出一种典型现代承诺:只要服从制度,就能把忍耐兑换成上升通道。C. C. Baxter 把公寓钥匙借给上司们,把自己的麻烦当成职业纪律的一部分吞下去,并且相信,只要撑得够久,晋升就会按秩序落到自己头上。[3][6] 这支预告片把这种逻辑压得很快也很准。它给出杰克·莱蒙那种狼狈的善意、雪莉·麦克雷恩的伤感、办公室层级、钥匙流转,以及一种越来越明确的不安:私人空间已经被公司制度接管,成了它在下班之后继续运行的外延。

这支预告片尤其见功力,因为它同时把公寓拍成商品,也拍成良知。[3][6] 办公室例行公事原本应该被留在保险公司的高楼里,怀尔德却不断让观众看见,整套系统怎样顺着电梯、酒吧、夜间时间表以及那把小小的钥匙一路延长出来。TCM 关于《桃色公寓》的文章强调了这部电影如何把温柔的爱情线和制度讽刺压在同一张底片上,预告片对这层平衡的判断也准确确。[6] Baxter 的房间之所以好笑,正因为它平凡;平凡又恰恰让制度更容易进入它。等到 Fran Kubelik 成为这部电影真正的情感中心,这间公寓便再也并非中性的私人房间,它已经被写成一本账册,里面记着恩惠、羞耻、疲惫,以及一个人最后怎样在前程计算之外重新选择体面。

三支视频合在一起说明了什么

把这三支预告片并排来看,会看到怀尔德如何建立起二十世纪最清晰的一种“制度渗漏电影学”。[1][2][3][7] 他并不把公共系统和某个纯净的私人领域对立起来,仿佛后者永远在外面等待拯救。相反,他拍的是制度如何先一步进入内部。新闻业重排救援时间,好莱坞重排记忆与衰老,公司制度重排爱情与居住。场景不同,电影提出的问题却一直是同一个:一套原本负责分发工作、注意力与名望的结构,一旦发现私人脆弱性是最值钱的原料,会发生什么。

也正因为这一点,怀尔德的电影在短短的宣传视频里仍然极其清晰。[1][2][3] 它们的钩子从来并非随意的,而是建筑性的。洞口、楼梯、钥匙圈、泳池、排队的人群、接待桌,这些东西都是把社会秩序翻译成情感压力的小机器。三支视频在这里做的,不只是替经典电影继续招徕观众,它们也把怀尔德最狠的一层洞见画了出来。制度在他的电影里几乎不用提高音量,它们只要不断提供便利、接近和上升的或许,那间房间就会在人物背后安静地合上。

来源

  1. Paramount Movies Digital,《Ace In The Hole - Trailer》,YouTube 视频。
  2. Paramount Movies,《Sunset Boulevard (1950) Official Trailer | 75th Anniversary》,YouTube 视频。
  3. Amazon MGM Studios,《The Apartment (1960) | Official Trailer》,YouTube 视频。
  4. Molly Haskell,《Ace in the Hole》文章,Library of Congress National Film Preservation Board PDF。
  5. Turner Classic Movies,"AFI's Top 100: Sunset Boulevard (1950)."
  6. Turner Classic Movies,"Awards Season: The Apartment (1960)."
  7.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Billy Wilder."
  8. Wikimedia Commons,"File: Gloria Swanson & Billy Wilder - ca. 1950.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