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会讨论《群众》中的关键情节,包括家庭悲剧与片尾游乐场段落。
人们回想金·维多的《群众》(1928),往往先想到那记镜头:摄影机沿着曼哈顿高楼外立面向上攀去,穿过一扇窗,最后在铺满整片空间的办公桌之间找到约翰·西姆斯那一张小小的桌子。[1][3][4] 这记镜头配得上它的名声,影片真正持久的力量并不止于一次技术奇观。维多把现代城市生活拍成了一种从里到外都带着公开性的状态。雄心是公开的,恋爱是公开的,难堪是公开的,连悲伤到来时,也要在街道、队伍、车流与旁人不断经过的压力里发生。[2][4][5]
《群众》因此比许多后来拍都市失意的电影更锋利。[1][2][4] 它没有把约翰·西姆斯框成一位被命运特别针对的例外人物。维多有意识地把他放回“普通人”这个位置里。BFI 把影片列进影史最重要的作品之列,《大英百科全书》那条概括也很有效,它们都把这部电影看成一对年轻夫妇在现代大城市冷硬尺度中挣扎求生的故事。[1][2] 维多更厉害的地方,在于他把这层“冷硬尺度”从社会学名词变成了日常形式。城市不断把情感换算成比例,不断逼问每个人的一生究竟能占去多少空间。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 Wikimedia Commons 保存的一张 1928 年真实宣传剧照,詹姆斯·默里的约翰·西姆斯并没有从人群中被单独拎出来,而是被放在群众之前。[6] 这和本文的角度正好重合,因为影片处理的从来不只是一个男人的内心,而是一张脸和大规模世界之间忽紧忽松的比例关系。
办公桌的网格把雄心压成了算术
影片开头先抛出一个很美国的许诺。[2][4] 约翰出生在七月四日,父亲望着婴儿,认定这个孩子将来会让世界听见他的名字。[4] 维多没有立刻拿这句许诺做嘲讽。他让这份信念一路跟着约翰进了纽约,让雄心依旧像一种天经地义的城市语言。等到那记著名的办公室镜头出现,雄心的形状变了。它不再是一场向上攀升、方向清楚的梦想,而成了一道算术题:成百上千张桌子中的一张,整排整排文员里的一个,被放进机器内部的一具身体,个性可以被吞进去,吞完之后连回声都未必要留下。[3][4]
TCM 那篇制作史把这记镜头的分量讲得很清楚。[3] 维多后来回忆,这个段落要靠溶接、比例模型与摄影棚里的内部装置一起完成,在现代升降臂出现之前,先做出一个摄影机下落进入空间的幻觉。[3] 技术上的设计当然惊人,更惊人的是它的伦理功能。镜头摆在那里,并非为了说“看,这座布景有多大”,而是在说:城市就是这样处理私人雄心的。它把“我要出人头地”翻译成一道关于尺度的视觉题目。
《电影感》从另一面把这个意思钉得更牢。那篇文章把约翰放回办公室“装配线”上的一员,也把《群众》放进两次大战之间那条更宽的银幕平民主义脉络里。[4] 这点尤其重要。影片对贵族式悲剧没有兴趣,对黑帮式例外人物也没有兴趣。约翰并非被放大的英雄,他是一种代表性样本。Criterion 那篇维多回顾把《群众》称作美国默片史上最大胆的转向之一,这个判断成立,正因为 MGM 的资源在这里没有被拿去歌颂征服、财富或浪漫,而是被拿去让普通工作同时显得庞大,又显得精神上被挤压。[5]
办公室于是成了影片第一个真正的情感机器。[3][4] 它既滑稽,又可怕,也发酸。约翰还保留着玩笑、虚荣、劲头,仍旧相信命运会给自己一次机会。可房间本身已经先把他处理成了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单位。维多根本不用安排一段关于资本主义或现代异化的演讲。桌阵本身就把这些事说完了。网格本身就说完了。
人行道让情感既暴露,又变薄
走出办公室,并不意味着自由,只意味着暴露。[2][3][4] TCM 提到,维多为了得到真正的纽约街头,把摄影机藏进看似普通的推车里,让行人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拍。[3] 这个决定让街景带上一种生硬而不断抖动的生命感。城市不会停下来等约翰,也不会停下来等玛丽,这正是影片的要害。
《电影感》在解释“群众”这个词时尤其准确。[4] 影片里那片公共人海并非戏剧化的恶,也并非刻意的残忍。它更像一种日常层面上的冷淡:短暂地看一眼,很快继续向前。约翰的人生裂开的时候,他没有能力从总体流动里争取到一块长期为自己让开的空地。[4] 街道、求职队伍、车流、警察、围观一下便离开的陌生人,最后都属于同一套城市规律。这样规模的城市,会短暂见证你的痛苦,又不会因为你的痛苦重新排布自身。
正因为如此,影片早期那些轻快段落才显得更要紧。[2][4] 约翰和玛丽确实拥有过真实的快乐:调情、结婚、蜜月、玩笑里的轻盈感。维多并非在宣判都市生活没有欢乐,而是在说明,这类欢乐总要背靠一种数字化的压力而存在。能提供速度、娱乐与眩目景观的同一座城市,也会把一个家庭的紧急时刻处理成周围陌生人的短暂停顿。影片之所以至今仍刺痛人,就在于它始终没有假装私人爱情能够完整隔绝公共尺度。
《大英百科全书》把这部片子概括成一对年轻夫妇的挣扎,这一层之所以成立,正因为玛丽和约翰的梦想一样重要。[2] 她不只是用来承接丈夫失败后果的妻子,她更像影片里那个衡量“承受力”的尺度。约翰的雄心不断撞上城市的冷淡,玛丽的稳定则不断撞上这种碰撞要支付的代价。婚姻之所以动人,是因为维多没有把任何一方的困顿拍成廉价感伤。他让难堪、责备、温情和疲惫在狭小房间与拥挤街道之间来回流转,最后连家庭生活本身都带上了被社会过度暴露的质地。
最后那阵笑声并非幸福结局,而是一次公共妥协
《群众》的结尾之所以著名,正在于它拒绝给出干净判词。[4] 《电影感》提到,影片试映过多个结局,维多偏爱的那个版本最终留下来,带着一种既不完全凯旋、也不完全毁灭的含混。[4] 这层含混恰好是整部片子的钥匙。若是以彻底崩塌收尾,影片会变成纯粹的社会噩梦;若是以毫无裂缝的 uplift 结束,又会背叛办公室与街道已经教给观众的一切。维多最后选的是更硬、更准的一条路:在一套没有被改造过的系统里,留下一小段暂时的喘息。
片尾游乐场里的笑声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影片前面已经耐心教会我们,公共情感有多么不稳定。[4] 前面的群众会看、会压、会判,也会迅速走开。到了最后,约翰和玛丽仍旧是在这片公共空间里发笑。笑是真的,条件性也是真的。《电影感》用一张字幕卡抓住了影片的主旋律:群众总是容易和你一起笑,却不会长久陪你一起承受悲伤。[4] 维多没有在结尾撤销这句话,他只是把它演给你看。夫妻俩活下来的方式,并非超越群众生活,而是重新坐回那片群众性的娱乐里。
这样看,结尾反而更大胆,而并非更保守。[4][5] 维多给了人物一小块能呼吸的空间,没有给他们一套虚假的赎回叙事,没有假装城市终于认出了约翰的独特性。城市没有,从头到尾都没有。两个人真正得到的,是一件更小、也许更耐久的东西:在不再幻想现代公共生活会奖励真诚的前提下,仍旧能把共同生活继续维持下去。Criterion 提到这部电影后来怎样影响德西卡与怀尔德,这条影响线之所以说得通,也就在这里。[5] 《群众》留下来的不仅是一种视觉模板,更是一种道德模板。它知道,普通人很少能靠逃离群众获得胜利,真要赢,也多半是在群众的冷淡内部找到一种还能活下去的节奏。
这正是影片仍然现代的地方。[1][2][4][5] 那记著名的办公室镜头给出的是群众社会的几何学,街道与结尾补上的,则是这套几何学进入情感之后留下的余震。维多把尺度拍成感觉,又把感觉重新送回尺度之中。约翰·西姆斯始终只是一个普通人,电影从来没有让他变得比这一点更大。它的伟大恰恰在于,看清一个普通人的一生,只要拍得足够准确,本身就已经足够大。
来源
- BFI,《The Crowd(1928)》影片页面。
- 《大英百科全书》,《The Crowd(1928)》。
- Rod Hollimon,《The Crowd(1928)》;Turner Classic Movies。
- Adrian Martin,《The Crowd》;Senses of Cinema。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King Vidor, the Versatile Messenger》。
- Wikimedia Commons,《File:The Crowd - 1928 film still.jpg》——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