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会谈到杜尔迦之死、父亲归家,以及一家人离开村庄的结尾。
萨蒂亚吉特·雷的《大路之歌》常常先被放进几组很大的词里:人道主义、抒情、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影响、印度现代作者电影的开端。[1][2][4][6] 这些判断都成立,真正更锋利的一层,还在这些词里面。雷并没有先讲一个孟加拉乡村家庭在贫困中生活的故事,再把几段优美场景安放进去,借此缓和现实的重量。他把“注意”本身拍成了戏剧。整部电影不停追问,世界在一群孩子眼里会以什么样子出现:一阵草叶响动、一条小路、一根甘蔗、一只糖人担子、一块积水、一场争执、一片渐渐变色的天。也正因为如此,影片的哀伤才会来得这样深。惊奇并不是重压之间偶然插入的轻松时刻,惊奇本身正是生命在困窘已经压上来的时候所呈现出的样子。[1][2][5][6]
Criterion 的影片页很接近这部电影的核心,它一面强调摄影始终带着阿普不断发现世界的目光,一面又明确指出,围绕在这个孩子身边的女性同样构成了影片经验的中心。[1] 这第二点尤其重要。《大路之歌》并不是围绕某个被单独封存起来的童年纯真展开,它由同一个家庭内部彼此交错的观察共同织成。父亲怀着梦想,也长时间离家;母亲在羞辱、债务与操持之间维持整个屋子的运转;杜尔迦带着调皮、饥饿和不安分的好奇,在村子里不断移动;阿普从他们每一个人那里学习世界,最直接的一位引路人则是姐姐,另一位则是母亲的忍耐。[1][3][4]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影片真实的 1955 年宣传剧照,没有改用海报,也没有换成后来纪念雷的活动照片。这个选择贴合本文的判断,因为《大路之歌》从来不把童年处理成可以单独保存的私人状态。雷一直把家庭劳作、兄妹嬉戏与物质上的脆弱感压进同一处可见空间里。[7]
火车之所以动人,来自影片先把“游走地观看”教给了观众
火车段落之所以一直被记住,原因之一在于雷先为它完成了一整套关于漂移式观看的准备。[2][4][5] 电影并不着急奔向启示,它会停在零碎差事上,停在偷来的果子上,停在邻里闲话上,停在挑着糖人四处走动的小贩身上,也停在老姑婆跨过门槛的身影与这个家庭摇晃不停的经济处境上。[1][4] 等到阿普与杜尔迦穿过高高的白茅草地,奔向远处经过的火车,那一刻落下来,力量来自尺度忽然被撑开,而不是来自一枚被硬塞进经典叙事里的象征。[2] 此前这两个孩子一直活在一套很稠密的近处世界里:池塘、院子、窄路、厨房、争执、债务。火车一出现,这个世界忽然有了可穿透的一面。
BFI 把这场戏列成影片最难忘的时刻之一,这个判断很准确。[2] 真正让人难忘的地方,不只是现代性以一种可见形体闯入了乡村,还在于这次闯入是通过兄妹之间的运动被传递出来的。带路的人是杜尔迦。她先听见、先察觉、先奔跑,把阿普从熟悉地带往更远的地方牵出去。[3] K. Austin Collins 谈 Uma Das Gupta 的那篇文章尤其有用,它没有把杜尔迦压缩成“自由的象征”,而是把她理解成整部电影节奏上的罗盘。[3] 她会蹲下,会探头,会抢先跑出去,也会把好奇直接变成行动。于是火车这一幕不仅属于阿普的第一次开眼,也属于姐姐那种带着野气的、不肯停住的生命力。雷把一张技术和现代性的图像,拍成了孩子之间彼此借路的过程。
也因此,火车始终带着更复杂的分量。[2][5][6] 它当然令人兴奋,同时又远、又响、又根本无法抵达。孩子们只是看见了它,他们并没有踏上去。《大路之歌》里的现代性,最初以尺度、声音与速度的方式擦身而过,那片土地上的人依旧只能靠双脚行走。电影的分寸感恰恰落在这里:世界确实在打开,这个家庭却仍旧停留在原来的位置上,承受原来的重力。
季风把欢悦和危险放进了同一套天气系统
Terrence Rafferty 那篇 Criterion 文章里,谈到暴风雨来临前那些掠过水面的昆虫,这是很重要的一笔。[5] 这段之所以动人,在于雷从来没有把天气当成无性格的背景。他先让自然自己聚起情绪,人物的感受随后才跟上。蜻蜓和水黾本身已经足够好看,同时又在为某种压力变化提前开路。一个孩子会把它们看成奇景,整部电影则把它们读成预兆,两种阅读一直并行。[5]
杜尔迦在雨中的奔跑与舞动,是雷的方法最清楚的一次显形。[3][5] Collins 说她的动作持续替整部电影校准细节和节奏,这场季风戏正好说明这一点。[3] 她并不是一个被用来点缀乡村自由感的抒情剪影,她的快活里带着速度、带着胃口,也带着一种轻微的抗拒。她用整个身体去回应天气。雷把这种回应拍得如此充分,于是这段画面成为影片里最珍贵的许可之一。那个世界一时摆脱了饥饿、债务、议论和窄小屋子的压迫,转而显出一种湿润、明亮、可直接触摸的活力。
残酷也正从同一场雨里长出来。杜尔迦后来的病与死,条件就埋在这场季风之中。[1][5] 雷没有用任何外加说明去替这个转折加重分量,他把观看者留在一种更难受的经验里:欢悦保持为真,灾难也同时开始成形。这正是《大路之歌》始终站得很稳的地方,它没有把贫困做成给外来观众观看的景观。[2][6] 它把角色的感官世界完整地交了出来。雨水不是后来贴上的象征,它属于一套真实生活环境,在那里面,美和脆弱始终沿着同样的通道抵达。
池塘在言语失效之后,替电影保存了记忆
到了后段,杜尔迦已经离开,阿普找到她藏起来的项链,把它抛进池塘。雷把这个动作拍得异常平静。这张画面的分量,在于它把电影重新带回一条更深的视觉原则:孩子们早先在自然里所发现的东西,从头到尾都和他们后来在同一处地方失去的东西连在一起。水、草、窄路、天气,从来都不是在外面围住人间戏剧的风景,它们本身就是戏剧被储存下来的位置。[1][5][7]
池塘这一镜的厉害之处,在于它拒绝进入戏剧化清算。没有公开坦白,没有一笔账在众人面前被算清,秘密直接沉回地景深处。留下来的,是这个地方从此必须以另一种方式被看见。早前的村庄总像一张不断向外展开的图:跟着杜尔迦走,跟着叫卖声走,跟着声音走,跟着路去看火车。杜尔迦死后,观看朝内折返,同样的环境开始带上沉积物。[1][3][5]
MoMA 对影片的介绍写得很紧,却很准,它把日常节奏、童年的惊奇与生活的艰难放在一起。[6] 池塘这一镜正是这几样东西从并列关系走向不可分开的地方。童年的惊奇教会阿普如何注意,失去则让他知道,注意本身并不能阻止世界碎裂。雷最厉害的一点,在于他把这第二层教育留在画面里完成,完全用不着把电影压成一句明白判断。
这部电影至今还取之不尽,原因正在这里
《大路之歌》的持久力量,来自它始终把社会现实和第一手感受放在同一处。[1][2][4][6] 家里的财务压力锋利得很,屈辱和匮乏都有具体形状,这一切都清清楚楚;与此同时,雷又坚决把人物从“案例”那种单薄理解里拉了出来。他不断把普通感知的密度还给他们:风里的脸,水面上的虫,姐姐的笑,母亲的警觉,白草丛里忽然掠过的火车。历史变化、家庭重负和童年的发现,因此落进了同一片注意力场里。[1][2][5]
这一点也解释了,为什么“人道主义经典”这个标签单独拿出来时,会显得偏软。[2][6] 雷当然温柔,同时也非常严厉。他知道,世界往往最鲜明地显现在那些防护最薄的人面前。火车、季风和池塘,并不只是这部经典处女作里几枚容易被摘出来的名场面,它们共同组成了一套感受结构。每一处都在把世界放大,每一处也都在交出它的代价。等一家人真正离开村庄,《大路之歌》已经把一件事写得很清楚:童年并不是现实之外的一块避风地,它恰恰是现实第一次变得可见的形式。[1][4][5]
来源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Pather Panchali (1955)" film page.
- BFI, "Pather Panchali (1955)".
- K. Austin Collins, "Constant Compass: Uma Das Gupta in Pather Panchali,"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BFI, "Where to begin with Satyajit Ray."
- Terrence Rafferty, "The Apu Trilogy: Every Common Sight,"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MoMA, "Pather Panchali (Song of the Little Road). 1955. Directed by Satyajit Ray."
- Wikimedia Commons, "File:Publicity still from Pather Panchali.jpg" — 1955 publicity still sourced to MoMA's collection reco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