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介绍沟口健二时,常常先从声望讲起:日本电影最重要的导演之一,长镜头大师,从黑泽明到戈达尔都反复致意的名字。[2][3][5] 这些说法都成立,真正让沟口作品一旦开始运转就立刻显出辨识度的东西,还在更深一层。线索首先落在运动上。他的移动镜头目的不在替布景增添华美,也不在单独炫示技术的流丽。镜头之所以流动,是为了让人物始终和伤害他们的世界绑在一起。街道、河岸、妓院、贵族宅邸、后台走廊、拥挤的室内,从来都超出事情发生的地点,始终作为反作用于人物的力量存在。到了沟口这里,一个角色很少有机会被抽离成脱离环境的纯心理。房间、阶级秩序、劳动关系、战争与父权习俗,总会重新压回画面里来。[1][2][5]
也正因为这样,他的电影才会同时显得优雅又残酷。[1][2][4][5] BFI 那篇总览把他概括成一位以精密移动镜头和对父权不平等的锋利批判著称的导演,这个判断很准。[1] 两部分本来就是同一件事。沟口的方法从来都超出“风格加主题”,是一整套把镜头运动、场面调度与社会判断拧在一起的做法。他关心的是,当人不被当成孤立的心理个体,而被放回空间、金钱、法律、家庭与习惯的安排之中,历史究竟会显成什么样子。于是我们一再看到,维持这套安排的人常常是女性,她们承担了男人追逐地位、安全、艺术虚荣、军事荣耀或性支配之后留下来的迟到代价。[1][2][3][4]
图像说明:题图用的是 Wikimedia Commons 上保存的一张 1950 年代早期沟口肖像,没有使用单部影片剧照。[6] 这个选择适合导演小传,因为本文讨论的是一种跨越数十部作品的方法,从 1930 年代的突破到晚期杰作始终贯通。公共肖像把注意力留给导演本人,也留给那位把运动转化成历史压力的作者。
镜头之所以流动,是为了让历史无法退到背景里去
Criterion 那篇谈《雨月物语》的文章,有一句判断很能概括沟口成熟时期的做法:长镜头与流动摄影把观众带进一个战争、幻觉、男性虚荣与女性牺牲彼此纠缠的世界。[2] 这并不只是对一部作品的说明,也是在说明他整套成熟方法的骨架。沟口的镜头不会猛地扑向一张脸,把它从周围环境里解救出来。它更常保留足够的距离,让身体、墙面、门框与路径继续维持相互关系。情感于是成了环境性的东西。悲伤、野心、羞辱与欲望,要先穿过建筑与习俗,才会进入语言。[2][5]
Criterion 另一篇较早的《雨月物语》文章则把这一点说得更透,它把沟口的成熟归结到一种长时段的视觉逻辑:镜头保持距离,回避轻易把情绪塞进特写里,同时让人物和他们所处的环境一起积累心理密度。[5] 这也是为什么他的电影并不依赖直接的议论来表达压迫。一个女人穿过一间房、在门槛前停住、被迫站在谈话之外,这些动作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运动在这里成了诊断。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评论者写沟口时,总爱借用卷轴、水流或漂移这样的比喻。[1][5] 画面确实在流动,流动的方向却朝向缠结,离自由越来越远。沿街而行的轨迹、在家宅内部穿行的路径,经常会让人看见一件事:画面里没有谁真正拥有现代意义上的私人空间。仆人会听见,亲属会介入,顾客会讨价还价,男人会盯视,经济压力会不断渗进家庭情感之中。沟口的美,恰好来自他不愿意替这种共享性的压迫撒谎。
在沟口这里,女性承担着制度代价真正落地的重量
BFI 的十部片单把这层意思说得很清楚:沟口一生反复返回的核心,是日本社会在不同时代压到女性身上的不公平负担。[1] 这种关切在 1936 年的《浪华悲歌》和《祇园姐妹》里已经成形,BFI 与 Criterion 都把它们视作沟口风格完成的关键节点。[1][5] 这些作品的意义不只是表明导演“有社会良心”,而在于它们确立了一种情感几何学,后来的电影一直在把它打磨得更锋利:男人行动、交易、幻想、失败、逃走,女人则承受延迟而来的后果,表现为债务、污名、性脆弱、家务劳动,或者一种看上去过于自然的忍耐。[1][2][3][4]
重要的是,沟口从不把这种承受拍成僵硬的高贵。[2][3][4] 在《雨月物语》里,Criterion 所强调的正是这一点:男人们追逐出人头地,把真正的战争与野心代价留给妻子去承担。[2] 到了《赤线地带》,Criterion 又指出,这部晚期作品拍摄于日本围绕卖春立法激烈争论的当口,画面的层次安排与运动编排本身就在加强文化批判。[4] 一部是十六世纪的鬼故事,一部是战后东京的妓院故事,二者之间的连续性,正是沟口真正惊人的地方。场景换了,压力系统却几乎没有变。制度通过房间、金钱与通行路线,把自己翻译成日常羞辱。
Senses of Cinema 的导演专论在这里尤其重要,因为它提醒读者,沟口对女性的持续关注并不等于感伤性的简化。[3] 他的电影里充满矛盾、妥协、愤怒与受限的主动性。她们是一群在并未为自身完整生活预留位置的结构里努力周旋的人,远比理想化的受害者形象复杂。也正因为这样,这些电影才会一直活着。沟口镜头中的女性承担的功能,远远超过替“不公”这个概念配图;她们就是历史真正变得可见的地方。
他更相信侧面的压力,不相信正面的宣告
Senses 文章里有一个很重要的观察:在沟口那里,暴力、支配与道德伤害,常常绕开最直白的角度,从侧面抵达观众。[3] 镜头会横向移动,会被门墙半遮,会在关键动作发生时稍稍收住,让后果自己扩散出来。这是一种拒绝,远离回避。沟口不愿意把痛苦处理成“镜头只要再靠近一点就能完全掌握”的对象。
这种侧身而行的方法,反而把社会层面的力量拍得更重。一次被墙面遮去的殴打、一场通过空间排斥完成的羞辱、一段需要由女人亲自走完的忍耐路线,常常比直接展示来得更刺痛。沟口相信安排本身。他知道人物站在什么位置,谁能穿过门,谁必须等在外面,哪具身体负责把时间熬过去,这些都已经是政治事实。[1][3][4]
这也使他的作品没有轻易坠入单纯的情节性宣泄。沟口当然懂得情节剧,他真正了不起的地方在于给情节剧装上一套极度克制的视觉伦理。情绪高点并非凭空拔起,它通过一次次重复的运动、深景中的站位、持续的服侍动作,以及对制度如何在日常行为里被复制的耐心观察,慢慢蓄积出来。[1][3][5] 等悲剧真正显形时,观众早已被带着走过那条通向悲剧的走廊。
沟口为什么依然显得现代
沟口至今仍然现代,因为他很早就看清了后来许多导演还在不断重学的一件事:只要停止把个人想成封闭的独立单位,权力就会立刻变得更清楚。[1][2][3] 他笔下的人物总在被比性格更大的东西安排。工资、家族义务、战争、法律体制、性交易市场、身份等级、剧场传统、家屋规矩,这些全都超出背景备注,成为情感移动的介质。
所以他的长镜头从来没有老成博物馆里的抛光器物。[2][4][5] 它们始终保有调查性:压力从哪里来,谁替这种安排付账,美和强制为什么会同时落在同一幅画面里。若用单句收束沟口,会把他缩得太小。他的伟大就在于三句话最终汇成了一句:镜头在流动,女性在承担历史,而社会残酷则通过站位、运动与延迟本身变得可见。
顺着这个角度看,他身上的声望也就不显得抽象了。[2][5] 评论者赞美他的优雅,这份优雅当然真实。优雅在沟口那里从来没有停在终点位置,它是一辆把更坚硬的判断运送到观众面前的车。他的电影一再发现,历史暴力很少以一次孤立打击的方式出现,它更常表现为一间走不出去的屋子,一笔自己没有制造的债,一项做不完的任务,一段成全了别人的路程,或者一种被世界误认成“天生职责”的耐心。沟口让这些压力以极其平静的方式在银幕上流动,也正因为这种平静,它们至今仍然伤人极深。
来源
- Jasper Sharp, "Kenji Mizoguchi: 10 essential films," BFI.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The Thin Line Between Reality and Fantasy in Ugetsu."
- Alexander Jacoby, "Mizoguchi, Kenji," Senses of Cinema.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Games of Vision in Street of Shame."
- Phillip Lopate, "Ugetsu: From the Other Shore,"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Wikimedia Commons, "File:Kenji Mizoguchi 1.jpg" archival portrai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