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文涉及剧透,包括影片结尾。
交谈还在继续,话语却已听不分明。《金属之声》(Sound of Metal,2019)开篇不久,鼓手鲁本(Ruben)在周边商品摊位旁,已经难以听清身边的闲谈。耳鸣与闷钝的声音将我们带入他的茫然,眼前的世界却照常运转。[1] 令人惊惧的裂隙,就在寻常的社交情境与骤然变得费力的聆听之间。
导演达里厄斯·马德尔(Darius Marder)将这道裂隙写进了电影的形式。里兹·阿迈德(Riz Ahmed)用四处探寻的面孔和躁动不安的身体呈现鲁本,声轨则不断调整我们与这份困境的距离。贯穿全片的声音安排,让我们先与鲁本一同惊慌,再观察他正在学习融入的社群,最终,在他停下追回旧日生活的努力时,仍与他一起停留。
为后来的失去留下参照
鲁本与伴侣卢(Lou)初次出场的演出,带着两人共同工作的默契与力度。马德尔接受 Film Independent 采访时说,阿迈德和奥利维亚·库克(Olivia Cooke)是在现场观众面前完成表演的;库克弹吉他、嘶吼、踩效果器踏板,所有动作都随演奏实时发生。两位演员都为这场戏学习了相应的音乐技能。[2]
有了这些准备,每一阵喧响都能找到发出它的人。我们能把听到的声音与眼前的人连在一起:他们身处同一个房间,承受着压力,一起作出决定。演奏中的配合,也是这对伴侣亲密关系的一部分。等到聆听变得困难,影片早已让我们看见他们共同投入的事情;这项活动能否延续,此刻成了悬念。
声音团队由此有了一个具体的起点。开场的演奏留在记忆里,声音始终连着人的身体与乐器。此后每一次音色与质感的变化,都带着初次相遇时留下的记忆。
录下始终发声的身体
声音剪辑总监尼古拉斯·贝克(Nicolas Becker)在开拍前就开始与马德尔讨论影片。他还用听诊器式麦克风、灵敏的接触式麦克风,以及一种专为放入口腔而设计的麦克风,为阿迈德录音。心跳与其他身体声响,随后成了声轨的素材。[3]
这些段落原本可以只用降低音量来表现;录下身体的选择,则让生理活动也进入了声音。我们贴近的这个人,始终在呼吸、在移动。即使鲁本已难以听清对话,声轨仍让他的身体鲜明可感。
让剪辑决定何时、如何听
剪辑师米克尔·E. G. 尼尔森(Mikkel E. G. Nielsen)说,最初几周,他先观看、挑选素材,之后才动手剪辑。他想从素材中找到节奏。鲁本的晨间日常是其中一项有用的发现:咖啡、果昔、锻炼,还有那些让生活显得安稳有序的日常声响。[4]
与演出相比,这些平常动作在更细小的地方建立起听觉预期。同一件熟悉的小事,画面依然认得,声音却变了。观众记得先前那个世界里的事物如何彼此吻合,剪辑便能借助这份记忆,让变化自己显现,省去鲁本的解释。
贝克也有意松动特写与主观声音之间的固定对应。他向 JumpCut 表示,内部与外部的听觉视角若始终交替切换,观众容易感到疲倦。团队先确立声音的表达方式,再放宽使用规则,有时镜头已经落在鲁本脸上,声音仍保持外部视角。[3]
这份灵活性有其分量。假如规则过于机械,镜头一靠近鲁本,我们便会预知接下来的声音效果。画面与声音的关系保持变化,观众就能在注视鲁本时,为他的经验保留尚未向自己敞开的部分。
理解有多条通道
影片对美国手语(American Sign Language,ASL)的处理,延续了这种对观众理解进程的安排。在美国国家评论协会(National Board of Review)的一场对谈中,马德尔谈到,字幕如何让观众随着鲁本对手语的领会,逐步理解眼前的交流。他还区分了影院放映中始终显示的开放式字幕与可选择开启的字幕;后者让观众借助设置,自行决定如何获取信息。[5]
这些选择与麦克风的运用同样值得放在一起看:它们决定观众在何时能够理解什么。鲁本起初难以参与其中,身边的人却一直拥有丰富的社交生活。他仍在学习进入这个世界的方式。
阿迈德谈起自己的表演,着眼于如何从情感上接近角色,也将这种接近与角色的亲身经验区分开来。马德尔则承认,电影对这份经验的模拟始终有其限度。[5] 理解混音时,同样要留意这条界线:声音塑造的是这个角色的听觉视角,用它代表每一位聋人的经验,便超出了它的范围。
重组熟悉的声音,让陌生从中浮现
鲁本的人工耳蜗启动后,贝克为相关段落采用了另一种方法。他告诉 KCRW,软件能将声音拆分为音调与谐波成分、噪声,以及声音起始时的瞬态,再把这些部分重新组合。效果的基础仍是能够辨认的人声,各个成分拼在一起,却失去了原有的自然与协调。[6]
影片对不适感的处理,让这一区别清晰可闻。声音里的信息回来了,鲁本盼望找回的那份轻松与熟悉却仍然缺席。在后来法国的聚会上,贝克还刻意让声音的空间线索彼此冲突,使人难以判断声源的位置。[6]
这些声音都经过有意识的戏剧化设计,力量来自期待与体验的错位:鲁本想找到回去的路,混音却让辨认声音变得吃力。仅仅增加声音,还不足以恢复他从前与声音的关系。
结尾再次改变了聆听的条件。鲁本坐在户外,断开人工耳蜗的体外声音处理器,静静坐着。[1] 尼尔森把这个坐着的身影与开场等待演奏的鼓手联系起来:两幅构图彼此呼应,情感的方向已经改变。[4]
整部影片一直在教我们,把声音的异变听作一种迫切的召唤,随时将注意力转向鲁本。到了此刻,声音退去,也伴随着他修复一切的努力暂时停下。他的未来仍留在画框之外。这一刻,阿迈德的面孔足以留住我们的目光;等待开场的演出、需要辨认的对话,以及强行找回熟悉世界的努力,都暂且退开。
来源
- Roxana Hadadi,《金属之声:搏动的永恒》,The Criterion Collection,2022年9月27日——影片背景、周边商品摊位一场,以及结尾摘下处理器的动作。
- Matt Warren,《达里厄斯·马德尔谈〈金属之声〉的表演、真实感与听觉体验》,Film Independent,2021年5月3日——导演访谈,谈现场演出与前期准备。
- Fiona Underhill,《专访〈金属之声〉声音设计师尼古拉斯·贝克》,JumpCut,2020年11月21日——身体录音与听觉视角。
- Chris Koseluk,《获奥斯卡提名的剪辑师 Mikkel E.G. Nielsen 谈如何赋予〈金属之声〉节奏》,美国电影协会 The Credits,2021年4月24日——访谈涉及剪辑、日常习惯与首尾呼应;附 Amazon Studios 提供的剧照。
- 美国国家评论协会,《〈金属之声〉——达里厄斯·马德尔与里兹·阿迈德问答》,2020年12月16日——字幕、角色视角与模拟经验的限度。
- Michell Eloy,《奥斯卡角逐影片〈金属之声〉:当音乐人失去听力》,KCRW,2021年4月16日——尼古拉斯·贝克的文字访谈,谈声音拆解与空间感的迷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