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雅克·罗齐耶(Jacques Rozier)的 《奥鲁埃附近》(Near Orouët) 中,海滩出现之前,镜头先落在办公室:女职员坐在电动打字机前,一名男主管在她们之间忙碌穿梭,指令声不时打断敲字的哒哒声。随后,三个朋友离开巴黎,前往大西洋海岸。吃饭、蹚水、欢笑填满了日子,还有那些唯有一起胡闹时才有意思、回到办公室就讲不明白的趣事。后来,主管也来了。他发现,权威一换地方就水土不服。[1][2]
在罗齐耶的电影里,假日让人尝试另一种生活安排。上司变成局促的客人,铁路职员一步步走近演艺圈。这些变化慢慢展开,远比抖出一个笑点所需的时间更长,观看的乐趣就在其中。隐隐的怅惘则来自一件早已知道的事:终究有人要回家。
剧透提示:本文涉及《再见菲律宾》与《缅因—海洋快车》的结尾段落。
漫长间隔中的新浪潮生涯
罗齐耶属于法国新浪潮,他的创作生涯却始终少有这一称谓容易让人联想到的持续势头。电影学校毕业后,他参与了让·雷诺阿的 《法国康康舞》(French Cancan,1955) 的拍摄。他的短片 《牛仔裤》(Blue Jeans) 引起了让-吕克·戈达尔的注意;后来,戈达尔把他引荐给制片人乔治·德·博勒加尔,为 《再见菲律宾》(Adieu Philippine,1962) 的诞生助了一臂之力。[3]
这部处女长片赢得了评论界的热烈支持,票房却遭遇失败。直到第二部长片问世,漫长的间隔里,他一直从事电视工作。这层反差值得细看:一位让人联想到闲散午后的导演,职业生涯中的大量时光都花在院线电影的聚光灯之外。他围绕戈达尔 《轻蔑》(Contempt) 的拍摄制作了纪录短片 《狗仔队》(Paparazzi),将镜头对准追逐碧姬·芭铎的摄影记者。[3]
从电视摄影棚到制造明星的整套运作,罗齐耶熟悉那些看上去毫不费力的影像周围的劳动。这份熟悉给他笔下的出走添了独特滋味:人物走进闲暇时,也带来了在别处养成的习惯。
海滩之外的战争
在 《再见菲律宾》 中,让-克洛德·艾米尼(Jean-Claude Aimini)饰演的米歇尔从事电视工作,结识了两个想当演员的姑娘莉莉安和朱丽叶。拍广告的工作让他们见识了另一种表演:一到付钱的时候,导演就开始推诿。他们前往科西嘉岛,旅途中渐渐生出一段三角恋,而米歇尔赴阿尔及利亚服兵役的日子也愈来愈近。[4]
战争给这段时光划下了期限,调情也无从与之讨价还价。一个随意度过的下午,可以在讲述中舒展开来;放在米歇尔的人生里,它的短暂却令人心惊。青春的嬉游与必须承担的义务并置,力量便从这里生出:后者的影响,远远越过了假日。
罗齐耶给嬉游留下了足够的余地,让它自身变得可贵。友谊与玩笑各有自己的节奏;若将它们缩减成青春受威胁的象征,影片所保存的鲜活生活也会被抽空。我们之所以感到期限在逼近,正因为抵达期限之前的那些小时已经有了实在的分量。
办公室一路跟到了奥鲁埃
《奥鲁埃附近》,也以 Du côté d'Orouët 为名,把压力带回了更贴近日常的地方。贝尔纳·梅内兹(Bernard Ménez)饰演的吉尔贝尔是若埃勒的上司,渴望得到她的爱意。可一旦住进度假的屋子,他在单位里的地位也难以替他挡住窘迫。与此同时,情意正往别处流转:若埃勒喜欢爱好运动的帕特里克,帕特里克却在与卡琳调情。[2]
这样的关系让一个问题悄悄浮现,带着些许难堪:当那个能让旁人听他说话的环境消失,一个人还剩下什么?同一段戏里,吉尔贝尔的执着既让人发笑,也让人感到难受。女人们离开了办公室的上下级秩序,欲望却又让谁被关注、谁遭冷落有了新的失衡。
罗齐耶让聚会的欢愉伴着这些紧张继续。吃饭与笑闹占去大段时间;换一部急于推进情节的喜剧,这些时间就会留给求爱的进展。正如大卫·赫德森(David Hudson)在 Criterion 的文章中所观察到的,影片到了很晚才显露戏剧波澜。[1] 到这时,人群中那份自在稍有变化,就像天气变了,立刻能被察觉。
给偶然留出位置
法国电影资料馆在介绍罗齐耶与安德烈·S. 拉巴尔特(André S. Labarthe)1986 年对谈的文字中,将《奥鲁埃附近》的拍摄描述为一场小规模制作:五名演员、五名技术人员、一栋别墅和一片海滩。技术上的奢侈之处,是从电视制作借鉴来的双机拍摄,让一场戏能随着笑声、尴尬与疲惫持续下去。[5]
两台摄影机可以留住众人共同经历的时刻,省去为了反打镜头而让演员逐一重复反应的过程。不过,看上去充满即兴感的电影就一定没有剧本,这一想法也受到罗齐耶的质疑。那篇文字还谈到,他凭耳朵剪辑,留心话语与声音之间的关系。[5]
于是,时间的长短也成为表达的选择:让一次迟疑延续多久,何时容另一道声音插进来,一声笑里能含着多少不自在。敞开怀抱迎接偶然,仍要判断哪些东西该留在影片中。
影片的几个年份里,还留着另一种等待的痕迹。它摄于 1969 年,1971 年在法国电影资料馆首次放映,直到 1973 年才在院线小范围公映。[5]
列车员短暂地成了另一个人
《缅因—海洋快车》(Maine-Océan Express,1986) 从一桩车票问题开始,牵出一连串相遇:巴西舞者、列车员、律师、船夫陆续卷入其中。故事辗转前行,最终把梅内兹饰演的一名列车员带进桑巴聚会,也让他有了投身演艺事业的机会。[4]
若阿基姆·勒帕斯捷(Joachim Lepastier)为法国电影资料馆撰写的文章,留意到影片对口音与言语误解的运用,也谈到了临近结尾那段在船与船之间辗转的旅程。[6] 话语和交通工具都失去了可靠的引路作用。同行者的用词、目的地与想当然之处,总与自己有些出入,人们只能不断调整,适应彼此。
把列车员的历险与吉尔贝尔的假日放在一起看,就能看出罗齐耶选择喜剧演员时给予人物的宽厚。梅内兹可以演出这样一种人:职业身份已经无法充分说明他是谁。这份游移为另一个自我留出了出现的余地,哪怕只有短短一刻。随后,回到日常岗位也需要身体付出代价:路程还得一段段走过,即便到了适宜收场的时刻,历险仍在继续。
1962 年至 2001 年间,罗齐耶完成了五部长片,同时留下数量更为可观的电视与短片作品。法国国家电影与动画中心(CNC)的一篇纪念文章记下了他的苦闷:寻找资金耗去那么久,等到终于有条件开拍,拍摄却又被催得格外急迫。[7] 影片表面的松弛之下,是一段艰难的工作生涯。
从这段经历里,或许能找到他为何如此敏感于借来时光的部分缘由。一次度假、一场聚会、一回拍摄,各自促成的相处条件都有期限。罗齐耶的天赋,在于久久陪伴这些人,直到这段际遇改变了他们;也让归途留下比笑话收尾更复杂的滋味。
资料来源
- 大卫·赫德森,《雅克·罗齐耶:夏日的记录者》(“Jacques Rozier: Chronicler of Summer”)。The Criterion Collection,2024 年 8 月 15 日——《奥鲁埃附近》的办公室开场、假日节奏与迟迟到来的戏剧波澜。
- Janus Films,《奥鲁埃附近》(“Near Orouet”)——影片资料、人物、剧情梗概,以及本文使用的官方剧照。
- 大卫·赫德森,《雅克·罗齐耶:风险与欲望》(“Jacques Rozier: Risk and Desire”)。The Criterion Collection,2023 年 6 月 5 日——专业训练、戈达尔的支持、《再见菲律宾》的反响,以及电视与纪录片工作。
- 林肯中心电影协会,《FLC 与 Janus Films 宣布于 8 月 16–22 日举办“雅克·罗齐耶:夏日的记录者”影展》。2024 年 7 月 15 日——《再见菲律宾》与《缅因—海洋快车》的演职员资料及故事设定。
- 若阿基姆·勒帕斯捷,为《雅克·罗齐耶在法国电影资料馆》(“Jacques Rozier à la Cinémathèque française”)撰写的背景文章。法国电影资料馆,HENRI——1986 年与安德烈·S. 拉巴尔特的对谈、双机拍摄、凭耳朵剪辑,以及《奥鲁埃附近》的放映历程。
- 若阿基姆·勒帕斯捷,《雅克·罗齐耶,欢快的迷途》(“Jacques Rozier, l'égarement joyeux”)。法国电影资料馆,2021 年回顾展文章——罗齐耶电影中的语言、时长与海上旅程。
- 法国国家电影与动画中心,《雅克·罗齐耶,自由之中》(“Jacques Rozier, en liberté”)。2023 年 6 月 5 日——创作生涯的广度,以及罗齐耶对融资拖延与拍摄紧迫的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