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会谈到《福尔摩斯二世》的银幕进入段落、梦中侦探情节,以及几处主要笑料设计。
Buster Keaton 的《福尔摩斯二世》只有四十多分钟,却像一整套承受着身体压力的电影理论。[1][2] 故事前提很朴素:一名影院放映员被诬陷偷走怀表,随后在放映室里睡去,并想象自己走进银幕上的电影。[2][3][4] 这样的概述容易让影片听上去像早期元电影玩笑,一则关于人想住进影像里的可爱幻想。它的技术锋芒更硬。Keaton 把进入电影的愿望转成一串技术问题:身体站在哪里,剪辑怎样改写空间,一个机关如何在摄影机前完成,一次特技如何证明幻觉依旧有重量。
题图适合放在这里,因为它在影片完成解释之前,已经把笑点显露出来。[5] Keaton 在影院、观众与银幕面前显得很小。眼前那片花园景象超出布景范围,更像一份移动中的契约。银幕可以变成客厅、悬崖、街道、花园或乱石堆,Keaton 的身体则要在规则不断更换时继续维持平衡。在《福尔摩斯二世》中,放映从机械内部展开,也让机械获得形体。
放映室把幻想带回劳动
影片开端先给出工作,奇观则在工作之后生长。Keaton 饰演的放映员打扫、擦地、操作放映室,研读侦探手册,并梦想获得一份比眼下岗位更大的能力。[2][3][4]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幻想始终没有脱离装置。梦开始于一个由胶片、光、时机、楼梯、门与付费观众组成的工作场所。影院超出外框功能,成为让后面那场梦变得可读的机器。
Criterion 的影片页把《福尔摩斯二世》称作 Keaton 形式上最具创新性的长片之一,并描述放映员走过银幕、进入自己正在放映的电影。[2] 关键词是“放映员”。Keaton 没有选择诗人、画家、影评人或闲散观众来做梦。他选择的是维持影像运动、平时却被影像隐藏起来的劳动者。笑料由此带着社会位置和技术位置的反转:那个不可见的操作者,突然在自己服务的系统内部现身。
这种反转给影片带来异常强的现代感。许多后来的电影谈电影,会把银幕处理成欲望、记忆或幻觉的隐喻。《福尔摩斯二世》从更低、更具体的层面开始。银幕是一块表面,一道门槛,一个计时装置,也是一道对齐问题。身体可以渴望跨过去,渴望本身却不能解决剪辑。
穿过银幕后,剪辑像天气一样改变身体处境
著名的进入银幕段落之所以好笑,是因为它把连续性剪辑通常许诺的空间顺滑,反过来压到身体身上。Keaton 进入投射出的电影,试图站稳,而他身后的镜头不断变化。花园转成街道,街道转成海浪,随后又变成雪地与沙漠,每一次剪切都制造出新的身体危险。BFI 特别提到这个段落,把它称为至今仍带着技术奇观感的时刻:放映员梦见自己进入银幕,又被电影剪辑弄得无所适从。[1]
笑点依赖一次精确的不匹配。电影剪切是瞬间完成的,Keaton 的身体却是连续存在的。剪辑可以从一个地点跳到另一个地点,不支付旅行成本;人的身体做不到。这个段落用喜剧性的残酷,把这种差异摆在观众眼前。每一次剪切都是一次小型天气事件。它改变地面、温度、危险与期待,快过身体的准备。
所以,这个段落跨过一个世纪依旧新鲜。它不只是“一个人走进电影”。它实际展示了,当平滑惯例被撤开,蒙太奇会怎样对待身体。电影可以假装空间连贯,因为观众愿意与剪辑合作。Keaton 暂时拒绝这种合作,让身体成为指认证词,指向无缝幻觉背后的缝。
身体是 Keaton 的第二台摄影机
Jeffrey Vance 为美国国会图书馆写的文章很有用,因为它同时把影片的魔术放回电影与剧场。Vance 指出,《福尔摩斯二世》把 Keaton 在杂耍舞台上磨出的幻术转换为电影,并提到 Elgin Lessley 与 Byron Houck 两位摄影师,还说影片效果执行得过于精确,当年的技术人员会反复观看,试图拆解某些场面如何完成。[3] 这种精确性十分关键,因为 Keaton 的机关常常夹在两份契约之间:摄影机可以遮蔽,身体仍要兑现。
有些笑料显然属于电影,依靠构图、替换、匹配与银幕空间。另一些笑料则坚持更古老的表演可信度。Vance 谈到小贩妇人的机关时,把它放回舞台戏法的谱系,摄影欺骗只构成其中一层。[3] BFI 也提到影片里危险的特技工作,包括水塔段落造成的颈部伤害;Keaton 多年后才知道那次受伤的后果。[1] 影片的喜剧智能,正来自这些模式的并置。一个机关可以是光学结构,同时仍然要求身体承受后果。
这正是《福尔摩斯二世》最深的技术课。Keaton 把特效与特技表演放在同一张工作台上。他把两者都当成一种测试:电影在弯曲物理现实的同时,怎样继续对物理现实守信。他坠落、跳入、骑行、保持平衡或突然消失时,笑声来自近乎越界的设计与可见的用力之间那段距离。身体变成测量仪器。它告诉观众,影像把世界拉伸到了什么程度。
侦探也是一种剪辑问题
侦探情节与形式发明相比显得轻,却承担着清楚的结构任务。AFI 的目录摘要写到,青年在梦中从放映室走向银幕,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侦探--福尔摩斯二世”,同时也把影片放在特效、特技、幻觉与现实互相游戏的历史位置上。[4] 侦探身份给梦提供语法。做侦探,就是连接碎片、追踪痕迹、把虚假表象同可用证据分开,再把散乱符号连成序列。这也是剪辑在做的事。
怀表失窃情节依赖误导。一个小物件被转手,错误叙事附着在放映员身上,他由此遭到诬陷。[3][4] 在梦中,他用另一种形象回应这份羞辱:一个能够比世界的欺骗更快读懂世界的人。笑点在于,世界仍然变化得更快。侦探想要稳定线索,电影给他移动的画框。由此形成的结果,是理性被迫电影化。
这也是放映室里的爱情结尾具有技术功能的原因。现实中的女孩在男孩睡着时发现真相,而放映员醒来后又看着银幕,照着电影学习如何在爱情中行动。[3] 这个笑料很轻,却完成了回路。他走进电影,被剪辑撞得东倒西歪,借用侦探权威,回到普通生活之后,仍然需要银幕充当手册。电影没有取代生活。电影成了排练生活时一件笨拙却有效的工具。
影片为何仍然显得新
《福尔摩斯二世》持久的现代性,来自它没有把元电影处理成纯智性花招。[1][2][3][4] 它懂得活动影像是梦,同时持续追问梦由什么制成:放映室、放映机、银幕表面、剪辑接点、舞台机关、摄影机对齐、特技风险、观众注意力,以及一个劳动者疲惫的身体。它的自我反观带着油污和淤青。
所以,它会比许多后来的电影论电影作品更像当代作品。它不需要开课解释幻觉。它把幻觉放在工作量里展示。一个剪切抵达,地面改变。一块银幕打开,身体需要穿过。一处机关成功,是因为技术人员、表演者与摄影机位置在同一瞬间相遇。侦探幻想借助镜头与线索的语法,修复现实中的道德伤口。
Keaton 的脸以静止著称,影片本身却一直在分析。每一个笑料都在追问,电影可以怎样处理连续性、空间、劳动与风险。答案通过运动抵达,说明退到运动之后。《福尔摩斯二世》好笑,是因为它的发明足够精确。它伟大,是因为这些发明始终在思考。放映变成一台特技机器,这台机器教观众看见电影之梦一直有多脆弱、多物质,又多奇妙。
来源
- BFI,《Sherlock Jr.(1924)》影片页,含演职员、片长,以及对 Keaton 进入银幕段落、摄影机戏法和特技风险的说明。
- The Criterion Channel,《Sherlock Jr.》影片页,描述现实与电影幻想如何通过光学戏法和元电影发明融合。
- 美国国会图书馆,Jeffrey Vance,《Sherlock Jr.(1924)》National Film Registry 文章,讨论影片梦境前提、技术创新、杂耍机关与制作合作者。
- AFI Catalog,《Sherlock Jr.(1924)》条目,含制作信息、演员表、情节摘要、来源引用、地点与关于幻觉、特技、特效的历史说明。
- Internet Archive,《Sherlock Jr. - Buster Keaton (1924) HD (720p)》公版访问拷贝,本文题图取帧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