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口健二的《雨月物语》常被称作鬼故事,这个说法成立,却只触到表层。BFI 把这部 1953 年电影称为带有迷魅气质的时代鬼故事,并说它把内战转化为关于男性贪欲的寓言;BFI 的沟口健二导览又把它放在上田秋成原作、十六世纪后期战乱与因果报应故事的语境中。[1][2] 可影片的力量并不来自惊吓、揭示,或生者与死者之间清楚的分隔。它的幽魅感更慢,像一套经济系统在运转:男人追求金钱、身份、性与艺术承认,女人承受代价,物件不断流通,摄影机缓缓滑动,仿佛后果本身也有自己的水流。

所以,本文使用的拍摄现场照片很重要。照片中,沟口健二在摄影升降机上指导拍摄,正好给出一部依靠运动组织情感逻辑的电影的物质形态。[5] Chicago Film Society 提到,摄影师宫川一夫曾说影片约 70% 使用摄影升降机拍摄,并指出这些漫长、像从重力中松开的镜头,使日常空间转化为超越现实的影像。[3] 升降机并非技术脚注。它是影片的道德工具。

湖面把买卖变成越界

《雨月物语》的第一次重大变形,发生在观众能够安稳地把它命名为超自然之前。陶工源十郎与想成为武士的藤兵卫,进入战时市场经济;陶器、铠甲、渡船、女人、名声与生存,都变成可以被交易、冒领或误认的东西。[1][2] 两个男人并非从戏剧化的恶人位置出发。他们先有可以理解的需求:钱、身份,从村庄生活边界中脱身。沟口的严厉,正在于他展示这些可理解的需求如何迅速变成许可。

湖上段落是影片的枢纽,因为它让这种许可变得可见。雾气抽走普通坐标。水面把行程转成悬置。小船本来只是村庄与市场之间的实用交通工具,沟口却让它成为一道门槛,生者世界的坚硬边界已经在这里松动。[1][3] 人物并非进入了怪物巢穴。他们进入的是一个由贪欲造成的系统,在这个系统里,感知本身开始变得不可靠。

这正是《雨月物语》与简单鬼故事之间的第一处差异。超自然并非从外部打断一个稳定世界。世界早已不稳定,因为战争松开了一切道德扣件。社会秩序崩坏,为那些能够快速卖货、大声吹嘘、穿戴偷来的身份符号的男人创造机会。它也让女人暴露在风险中,因为她们的劳动和身体被当作背景基础设施。幽魅气氛由这种物质失衡中生长出来。[1][2][4]

摄影机拒绝把行动划归私人所有

沟口的长镜头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拒绝让行动成为私人财产。更短、更强调剪切的方式可以孤立某个决定,给背叛划线,再用硬切把罪责分配清楚。《雨月物语》常常反向而行。它让房间、门槛、街道、小船与田野继续围绕人物呼吸,于是一个人的愿望从来不会完全封闭在自己身上,社会空间会把它的损害继续向外传送。[3][4]

升降机逻辑在这里变成道德逻辑。摄影机可以跟随、后撤、漂移、升起,却不把运动仅仅转化为奇观。[3][5] 它观看源十郎被幻想诱入,也观看藤兵卫滑稽地渴望武士身份,同时不断提醒观众,这些欲望需要物质支持。有人烧窑。有人守家。有人搬运货物。有人等待。有人在男性野心离开之后,被留在危险之中。

Senses of Cinema 的导演文章在这里很有帮助,因为它没有把沟口压扁成某种简单的作者公式,同时仍然辨认出女性、封建压力与社会矛盾在他电影中的核心位置。[4] 在《雨月物语》中,这些矛盾变成空间。男人把移动想象为自由:去市场、去城市、去战场、去宅邸、去身份更高的地方。女人经验到的移动则是脆弱:被迫离散、被追逐、被抛下、被迫劳动,或在男人把缺席改写成冒险时,继续维持家庭连续性。

鬼宅是一种无成本艺术幻想

源十郎遇见若狭夫人,常被看作影片最明显的超自然线索,但这条线更锋利的功能是经济性的,也是审美性的。她并不只是用情色神秘诱惑他。她给出一种幻想:他的陶器可以获得欣赏,同时摆脱泥土、烟火、讨价还价、家庭依赖与战时危险这些使陶器成为或许的条件。艺术家获得精致承认,而生产链条被悄悄撤去。

这正是鬼宅带有诱惑力的原因。它不只是阴森。它像被精心陈设过。空间似乎把源十郎从偶然性中移出。陶器变成艺术品。欲望变成仪式。一个不久前还在计算利润的男人,可以想象自己作为美的制造者被接纳。于是,鬼魅骗术依赖的正是一种非常人间的愿望:获得承认,同时不再回答承认背后的生产条件。[1][2]

沟口这样处理,并非嘲弄艺术。他让艺术承担更多责任。陶器有意义,源十郎的手艺也真实存在。可是影片不让手艺变成开脱。美可以从支付制造代价的人那里漂移出去。一只碗可以进入贵族房间,而帮助维持窑业经济的妻子却在别处被推入危险。在这个意义上,《雨月物语》质疑的并非艺术本身,而是艺术能够脱离义务独自漂浮的梦想。

藤兵卫的铠甲是另一种闹鬼

藤兵卫的情节看上去更宽、更近于喜剧,但并不更轻。他执迷于成为武士,先把身份变成服装,再把身份推向暴力。笑点在于他先要符号,后才谈得上实质;伤口在于战时社会已经混乱到可以让符号异常流通。铠甲、首级、功劳与故事,可以从它们本该代表的劳动或勇气中脱落出来。[1][2]

因此,藤兵卫的上升是一种世俗版的闹鬼。身份变得不真实,并不一定需要鬼出现。死者与败者已经留下许多标记,活人可以误读、偷取或交易。藤兵卫借来的武士形象,暴露出一个象征性等级变得危险可携的社会。他的幻想很荒唐,使这种幻想短暂可信的条件却并不荒唐。

这条线与源十郎完全对应。一个男人希望自己的陶器作为精致艺术被接收,却不承担完整责任链。另一个男人希望获得武士地位,却不承担完整纪律与职责链。两人都进入了符号脱离来源的世界。这种脱离,就是影片最深的鬼影效果。

宫木让影片拒绝安慰

《雨月物语》的情感中心落在宫木承担的代价上。影片结尾著名之处,在于它似乎同时恢复了家,又暴露出无法挽回的失去。沟口的克制在这里变得极其沉重。他不需要猛烈揭示,也能让家庭空间变得幽异。他让照料本身从界线之外抵达,而那条界线早已被男性野心跨过。

如果湖上段落让买卖变成越界,那么回家段落则让家庭生活变成一笔已经无法完全偿还的债。源十郎终于迟来地意识到,自己曾经当作行动基地的家,其实是一套由劳动、依恋与风险构成的活系统。一旦这套系统被损坏,悔意不能直接重建它。

所以,影片结尾没有提供舒服的道德结算。源十郎有所领悟,但领悟不会逆转伤害经济。藤兵卫受到挫折,但羞惭不会取消他的野心暴露出来的结构。村庄可以继续,可继续并不等于修复。沟口的摄影机给这些事实留下停驻的空间,而不急于把它们压成判词。

鬼故事是一种社会形式

《雨月物语》的持久力量,来自这种融合:超自然感、历史暴力、工艺技法与家庭伦理处在同一画框里。[1][2][3][4] 鬼故事并非覆盖在战争故事上的装饰层。它是沟口用来展示欲望如何通过转移成本来延续自身的形式。钱在移动。陶器在移动。铠甲在移动。男人在移动。女人的痛苦则被迫在运动造成损害之后,继续托住这个世界。

这也是影片直到今天仍然显得现代的原因。它的鬼影令人难忘,真正的幽灵却是结构性的。《雨月物语》懂得,人可以被市场、等级幻想、艺术纯洁性的梦想,以及关于自己理应得到什么的故事附身。升降机、湖面、宅邸、窑火与空下来的家,都属于同一系统。沟口拍出一部鬼故事,其中漂移的不只是死者。后果也在漂移,而全部悲剧正落在谁最后承接这些后果。

来源

  1. BFI,《Ugetsu Monogatari(1953)》影片页,含演职员信息与沟口这部时代鬼故事的简介。
  2. BFI,"Kenji Mizoguchi: 10 essential films",其中包含《雨月物语》的上田秋成、战乱与因果故事语境。
  3. Chicago Film Society,《Ugetsu》放映说明,2023 年 6 月 28 日,含摄影升降机使用说法与 35mm 放映语境。
  4. Senses of Cinema,"Kenji Mizoguchi" Great Directors 文章,提供沟口风格、政治位置与女性书写的批评语境。
  5. Wikimedia Commons,"File:Ugetsu-filmshooting.jpg",1953 年沟口健二在摄影升降机上拍摄《雨月物语》的现场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