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舍斯特伦的《幽灵马车》从一个听上去像民间传说的前提出发,然后把它处理成一个电影问题。新年前夜午夜之前最后死去的人,必须在来年驾驶死神的马车,收集新近亡故的灵魂;Janus Films 也以这个传说来界定这部 1921 年瑞典默片,把它放在鬼故事、道德寓言与特效展示的交汇处。[1] 然而影片的力量并不只来自那辆马车。它更深的发明在于,罪责先于道德判断而显形。影像必须学会把控诉、记忆、身体与灵魂放在同一个画框里。

所以,本文使用的剧照并非单纯说明性图片。托雷·斯文贝里与舍斯特伦占据同一个被拍摄的空间,而影片会持续追问,当一个人物已经部分属于死者世界、另一个人物仍被生者习惯困住时,画面会发生什么。[6] 影片著名的透明影像并非超自然光晕的装饰。它们是一套道德压力的语法:过去可以站在房间里,被埋下的伤害可以作为身体返回,记忆可以变成有轮子的交通工具。

时钟是一部机器,而不只是象征

新年前夜给《幽灵马车》提供了一道优雅的门槛。这个日期是公共的、年度性的、普通的;每个人都知道如何数到午夜。舍斯特伦把这只共享的社会时钟,转化成一部清算装置。影片在瑞典于 1921 年新年当天上映,这让效果更锋利,因为片中的幽灵事件系在观众刚刚经历过、或仍在想象中停留的夜晚上。[2]

时间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影片的道德并不抽象。舍斯特伦亲自饰演的大卫·霍尔姆,并没有被带到某个含混的良心法庭前。他被截获在日历的铰链处,旧年已经变得可以计量,下一年即将带着债务开始。马车神话把日常时间通常遮蔽的东西外化出来:行为不会因为日历翻页而消失。它们向前滚动,继续收集乘客。

这是影片的第一层主要机关。它并不只是要求观众相信一辆幽灵车辆。它让马车显得像一种簿记形式。一个人在精确时刻死去,进入某个职务,继承一份劳动。死亡并非从后果中获释;死亡是被后果雇用。超自然世界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它拥有程序。

闪回让过去占据现在

San Francisco Silent Film Festival 的文章把影片近乎实验性的叙事,描述为由漫长闪回构成,其中还包含闪回内部的闪回。[2] 这个结构正是影片的道德建筑。更简单的忏悔故事可以沿直线前进:罪、危机、认知、改过。《幽灵马车》则通过折叠时间运作,使原因与后果仿佛从多个方向同时压来。

这种效果令人失去方向,却并不松散。闪回迫使大卫的过去作为证据抵达,而不只是作为解释抵达。早年生活中的一个场景,并不会仅凭提供背景而软化他。它给其他人必须承担的损害赋形。他的妻子、孩子、伊迪特修女与同伴,并非他走向救赎之路上的感伤站点。他们是他的影响所留下的记录。

在这里,影片的主题比禁酒训诫更尖锐。酒精确实存在,Janus 的简介也称大卫带有虐待性与酗酒问题。[1] 可影片关注的范围更宽,并不把恶习当作诊断终点。它研究一个男人如何把软弱转化成许可:许可自己羞辱、抛弃、传染,撕毁照料,只因照料暴露了他。闪回并不替这种模式开脱。它把这种模式显现为重复。

双重曝光把罪责转成共享空间

瑞典电影学院的导览特别指出,影片中的闪回与层层复杂的双重曝光,是它在叙事和技术上震动观众的核心。[4] Swedish Film 同样强调其精密建构的叙事,以及摄影师尤利乌斯·延松参与完成的高级特技摄影。[3] 这些效果至今仍然重要,因为它们解决了默片中台词无法解决的戏剧问题:一个不可见的道德状态,如何变成观众可以细察的东西。

双重曝光给出了答案。死者并不通过干净的剪切与生者隔开。他们以半透明的存在出现,同道路、房间、海岸与床边共处,带着记忆那种无重量却固执的力量。这种技法让影片避开了两条轻易的路。它没有把超自然完全物质化,因为那会把马车变成普通机器。它也没有让超自然保持不可见,因为那会让罪责停留在私人心理中。于是,影像变得足够有层次,能够显示私人作恶拥有公共形态。

因此,马车作为幽灵车辆穿越世界,与其说是特效,不如说是伦理效果。观众可以看到两种现实秩序同时在场。大卫的身体可以留在饮酒、愤怒与否认的世界里,而另一种秩序已经从他身上穿行。透明影像由此成为一种说法:在有罪者愿意承认之前,后果已经在场。

舍斯特伦的身体持续抵抗教训

影片的压力,很大一部分来自舍斯特伦同时导演并出演大卫。丹麦电影学院把他列为导演、编剧与主演,同时列出尤利乌斯·延松为摄影、Svensk Filmindustri 为制作公司。[5] 这种双重作者身份很关键。设计道德机器的导演,也把自己的身体交给那个被机器捕获的人。

大卫并没有被演成干净的罪恶标志。他塌陷、爆发、讥讽、衰弱,又重新变硬。这个表演带有危险的弹性:观众能在他身上看到智性与损伤,却不会把两者误认成宽恕。这正是影片严肃性的基础。如果大卫只是坏行为的图解,救赎就会变得廉价。它之所以令人不安,是因为摄影机始终在研究这个人,同时这个人也是伤害的来源。

身体也让影片免于飘向纯寓言。幽灵马车可以穿过浪涛,死去的车夫可以作为半透明身影进入画面,可大卫的动作仍然沉重。他的暴力是身体性的。他的疲惫是身体性的。他对照料的拒绝也是身体性的。影片的精神装置不断回到普通身体上,因为伤害首先落在这些地方。

摄影棚让超自然变得精确

《幽灵马车》直到今天仍显得受控,其中一个原因是它的诡异气氛并不含混。它有边缘、位置与密度。丹麦电影学院资料库保存了物质事实:这是一部 1921 年瑞典默片长片,106 分钟,35 mm,黑白,1.33:1 画幅。[5] 这些细节并非琐事。影片的道德想象依赖一种画框纪律,它能够以近乎账簿般的注意力,登记身体、阴影、床、门口、外套、瓶子与马车车轮。

舍斯特伦的超自然世界并非覆盖在现实上的一层模糊。它是被第二重压力重新拍摄过的现实。所以,影片才能在民间传说与社会剧之间移动,而不发生断裂。神话很大,房间很小。马车属于传说,伤害属于家庭空间。死者可以发光,生者仍必须看向那些加诸妻子、孩子与照料者的损害。

San Francisco Silent Film Festival 的文章提到影片对后来电影人的影响,包括英格玛·伯格曼,并描述伯格曼反复回到舍斯特伦这部杰作的经历。[2] 这里的影响并不只是经典画面的传递。它是一种让形而上问题按照场面调度运作的方法。精神问题拥有地板、墙壁、期限与面孔。

最后的赌注,是可见性能否改变任何人

影片最困难的问题,并非大卫是否有罪。这部机器已经让罪责显形。更困难的问题是,可见性是否能够改变一个一生都在拒绝它的人。在这里,《幽灵马车》比“默片经典”这个名声听上去更令人不安。它相信道德觉醒,却并不假装觉醒能够抹去使觉醒变得必要的历史。

这份张力让影片的感伤留存下来。伊迪特修女对大卫的信念,在较弱的作品里容易变成虔敬的柔软。可在这里,它被放在影像本身的严厉面前。影片已经展示了太多损害,因此希望不能变成装饰。希望也必须通过与罪责相同的机器:闪回、身体、时钟、马车、房间。它也必须显形。

于是,这是一部鬼故事,其中鬼魂只是萦绕的一部分。真正萦绕不去的,是可重复的行动。一个男人伤害、否认、返回、记忆,并被迫看见。马车收集死者,影片收集后果。一个多世纪之后,它的特效仍然鲜活,因为这些特效被接到一项精确的道德任务上。《幽灵马车》并非用电影装饰死亡。它用电影让罪责的隐藏结构,与制造它的人同处一格画面。

来源

  1. Janus Films,《The Phantom Carriage》影片页,含剧情简介、国家、年份、导演与发行语境。
  2. San Francisco Silent Film Festival,《The Phantom Carriage》文章与 2024 年放映说明,涉及闪回结构、双重曝光、上映语境与伯格曼影响。
  3. Swedish Film,"Körkarlen" 流媒体与授权页,含制作说明、上映日期、公司信息与延松特技摄影说明。
  4. Swedish Film Institute,"Körkarlen" 电影导览,说明修复、闪回与层叠双重曝光。
  5. Danish Film Institute,"Körkarlen" 资料库条目,含演职员、片长、技术格式、发行与制作公司。
  6. Wikimedia Commons,"File:Svennberg och Sjöström.jpg",1921 年托雷·斯文贝里与维克多·舍斯特伦在《Körkarlen》中的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