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iterion 的 《Three Reasons: Seconds》 短到足以被看成一支宣传预告,但更适合当作一张浓缩的陷阱地图来观看。[1] 约翰·弗兰克海默 1966 年的惊悚片有一个利落的推想前提:一个疲惫的银行家付钱给一家秘密公司,让它伪造自己的死亡、重塑自己的身体,再把自己安置进更年轻、更光鲜的人生里。[2][4] 可怕之处不只在于交易出了问题。真正可怕的是,这笔交易正按照一家公司会采用的方式运转。欲望变成登记流程。悔意变成谈判筹码。新面孔变成交付物。自我则被视作一个客户问题。

这也正是这支视频适合被放进标注式观影的原因。它不用概括亚瑟·汉密尔顿如何变成安条克斯“托尼”·威尔逊的每一个情节点,而是指向影片的支配性压力:《第二生命》不是逃离幻想意外滑向恐怖的故事。它是一场公司噩梦,在这里,逃离已经被做成产品。[3] Criterion 的影片页面把这部电影称作一部由倾斜角度、碎片化剪辑和层叠声音设计组成的“偏执交响曲”,这个说法触到了真正的机制。[2] 弗兰克海默讲述的并不只是身份崩塌的故事。他让影像本身显得像在由设备处理身份。

文章还没进入嵌入视频,首图已经把这套逻辑显现出来。一个男人被绑在台上;画面里的护理人员更像技术员,而不是救援者;天花板倾斜到某种程度,使房间同时显得经过专业设计,又在心理上出现偏斜。[6] 这里没有哥特恐怖的形貌。它看起来像服务交付。这正是影片显得如此现代的地方。

视频把重生卖成程序,而不是奇迹

首先要看的,是这支片段把转化处理成身体过程的速度。[1] 这里没有柔和叠化,把人带进一个梦中自我;也没有令人安心的幻想,好像只要足够强烈地渴望,年轻就会降临。视频突出的是受压的身体:被镜头过分贴近地检查的面孔,被镜片弄得陌生的皮肤,在几何形态略带敌意的房间里被移动的男人。Britannica 的剧情简介给出了这个故事的实际契约:亚瑟·汉密尔顿在一个神秘组织安排他的死亡并给他新身份之后,“重生”为托尼·威尔逊。[4] Criterion 的片段让这份契约的情感代价变得更即时。重生不是超越。它是行政流程加外科手术。

大卫·斯特里特为 Criterion 写的文章很有用,因为它把这笔交易放进弗兰克海默 1960 年代更广阔的偏执语境中,接在《满洲候选人》和《五月中的七天》之后。[3] 共同的焦虑是控制:谁拥有头脑、身体、公共角色,以及一个人讲给自己听的自由故事?在《第二生命》里,控制并非只由可见的国家机器强行施加。它以提议的形式到来。公司一开始没有在小巷里追捕亚瑟。它向他出售一项对自身失望的修正。[3]

这种销售逻辑让影片比一则普通警世寓言更阴冷。亚瑟旧日的人生没有被呈现成隐藏的美满。它陈腐、孤独,在职业上空洞。[3][4] 公司之所以危险,部分原因在于它诊断出了真实的东西。它先理解客户身上的空缺,再加以利用。片段里临床空间和被改造面孔的快速闪现,保留了这一矛盾:旧我已无法居住,但买来的新我也不是生活。它是受管理的替代品。

詹姆斯·黄·豪让面孔失去可信度

视频中段前后,最强烈的视觉概念是变形。[1] 面孔逼近、弯折、碎裂,并拒绝普通社交距离。这不只是恐怖片的修辞。它是影片关于身份的核心论点。若面孔是让别人认出你的东西,那么《第二生命》追问的就是,当识别可以被设计、购买、重新分配时,会发生什么。

沃尔特·周在 Criterion 关于詹姆斯·黄·豪的文章中,把《第二生命》称作这位摄影师职业生涯中的异数,原因在于它极端的特写、鱼眼效果和张扬的视觉语言。[5] 周的观点重要,因为黄·豪并非单纯展示技法。技法贴合的是这样一个故事:身体表面同时变成证据和骗局。在日常生活中,一张脸能够为一个人作证;到了这里,脸成了公司最先学会伪造的东西。

这支片段理解这一点。它没有只把洛克·哈德森当成明星魅力来售卖。[1] 它让观众感到那种魅力下面的不稳定。哈德森饰演的托尼英俊,但英俊解决不了亚瑟的问题。新的身体携带着旧的恐慌。新的海滩生活、新的艺术家身份、新的社交剧本全部显得可疑,因为影片已经教会我们怀疑那层让它们看似成立的表面。[2][3][4]

也正是在这里,《第二生命》超出了关于中产萎靡的一件时代标本。当代文化充满了同一承诺的更小、更柔软版本:优化身体,刷新品牌,改变形象,用一个更好的名字重新开始。弗兰克海默的影片更加严酷,因为它拒绝把形象更新和制度权力分开。片段里变形的面孔说出了情节随后会证明的东西:重新设计的表面也会变成另一处围困。

公司把自由变成封闭工作流

这支视频最后的价值,在于它让多少自由进入画面。[1] 即便前提指向马里布、绘画、性爱、青春和第二次机会,视觉场域仍在不断收紧。房间显得被过度规定。男人出现在他们不该出现的位置。社交场面带着监视的节拍。公司令人恐惧,是因为它不只是完成最初的手术后便消失。它继续拥有新生活可以被解释的条件。[3]

Criterion 的影片页面提到修复版 4K 转制,并列出电影的关键合作者:弗兰克海默、编剧刘易斯·约翰·卡利诺、小说作者大卫·伊利、摄影师詹姆斯·黄·豪、作曲家杰里·戈德史密斯,以及片头设计师索尔·巴斯。[2] 这种协作很重要,因为《第二生命》在制作层面和主题层面同样是一部系统电影。巴斯的片头逻辑、戈德史密斯的不安、黄·豪的变形摄影、弗兰克海默强硬的空间控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推进。电影之所以让人感到被处理过,是因为每一个形式层都参与了对观众的处理。

最令人不安的含义,是亚瑟从来没有真正买到自由。他买到的是某个工作流的成员资格,而退出条款在他抵达之前已经写好。[3][4] 公司能够创造新身份,同时也定义失败、服从和处置。正因为如此,这个科幻前提才如此接近黑色电影。陷阱是契约性的。客户签字,因为旧生活显得已经死亡。随后他发现,所谓新生活只是同一栋建筑里的另一间房。

细看 Criterion 的短视频,这间房在缩小版中已经清晰可见。[1] 倾斜构图、医疗化处置、变形面孔、冰冷的制度表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第二生命》令人害怕,是因为它理解现代噩梦并不总以暴力开场。有时它开始于一份措辞专业的提议,承诺把你变得更好。

来源

  1. CRITERION, "Three Reasons: Seconds," YouTube video.
  2.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Seconds (1966)" film page.
  3. David Sterritt, "Seconds: Reborn Again,"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4.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Seconds" film entry.
  5. Walter Chaw, "James Wong Howe's Way with Light,"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6. Criterion Collection carousel still used as the article image, Seconds (19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