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克·里维特常是人们最后才发现的法国新浪潮导演,这种迟到带着过分工整的意味。他的电影从容地把观众留在门口,要求时间,要求对松散线头的耐心,也要求观众愿意在情节完全自我宣布之前,先看表演怎样变成调查。[1][2] 可回报落在另一处,晦涩本身从来没有成为目的。里维特让电影显得异乎寻常地鲜活,因为他把电影当成一种公开受检验的情境:演员排练,故事增殖,阴谋在知识边缘闪烁,日常巴黎忽然像一张棋盘,其上隐秘游戏早已启动。[2][3]

这正是导演侧写比单片判词更适合他的原因。里维特的职业生涯没有像希区柯克的楼梯间、小津的低矮房间、塔蒂的玻璃大厅那样,围绕一个标志性图像建立。他的标志是一种状态。里维特的电影常以这样的方式开场:世界仍在我们眼前被装配。结果有时显得随意,而这种随意带着伪装。BFI 关于从何处进入里维特的指南有其用处,因为它把新观众引向 Celine and Julie Go Boating,同时也承认他作品中更大的难度与幅度:长片、难以取得的放映资源、未完成的循环、对剧场的执迷,以及一种迷宫趣味,拒绝归整成漂亮谜题。[1]

图像语境:封面使用的是里维特在 2006 年拍摄 Ne touchez pas la hache 期间的一张真实照片,区别于生成图、示意图、海报样稿或装饰性剧照。[6] 这项选择贴合本文主题,因为本文谈的是作为过程导演的里维特。照片捕捉到他晚年工作中的样子,连着一个具体片场,也连着作者神话之外的劳动现场。

剧场是里维特的实验室,超出装饰

对里维特最省事的误读,是说他喜欢剧场,然后就停在那里。剧场在他的电影里既是题材、文化场域和后台氛围来源,也是一种方法,让行为在凝固成完成态叙事之前先变得可见。[2][3] Senses of Cinema 在这一点上说得尤其直接,指出里维特许多重要影片都以剧场来调和电影,从 L'Amour fouCeline and Julie Go BoatingLa Bande des quatre 以及后来的作品。[2] 重要的词应当落在“方法”上。这些影片容纳排练,又继续向方法层推进。它们通过排练思考。

排练改变一个场景的道德温度。它允许重复而没有终局,让一个手势同时真实又暂定,让一句台词同时属于角色、演员和角色中的角色。里维特利用这种含混,让身份保持摇动,同时又避免把它缩成单纯谜语。当表演者在他的电影中排练,他们暴露出平常现实早已由剧本、提示、结盟和未说出口的调度组成;所谓人造物,在这里反倒显出日常现实的构造。[2][3]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的电影即使表面上属于另一个巴黎,仍能显得如此当代。现代生活充满排练状态:人们试穿自身的各种版本,读取社交提示,测试承诺的形状,仿佛一个角色只要维持足够久就会成真。里维特明白,电影只要放慢通向解释的速度,就能让这些状态显影。

阴谋是一套天气系统

里维特的阴谋很少在普通惊悚片意义上令人满足。[1][3] 它们很少总给观众一个恶人、一张图表,或一扇最终打开并显露机器结构的门。它们让不确定本身成为空气。哈佛电影资料馆为 Out 1 所写的节目说明抓住了这项实验的尺度:一部十三小时史诗,围绕剧团、古怪调查者、隐约的隐藏力量和一座叙事迷宫展开,其力量少落在统一意义上,更多落在以游戏、偶然和疑心穿行现代生活的经验中。[3]

这种结构很要紧,因为里维特的阴谋感无法化约为偏执。偏执渴望一切都接入单一而封闭的系统。里维特更危险的地方,在于他经常让系统是否存在这个问题悬置。人物感知模式,追逐线索,交换信息,沿路行走,解释巧合,但影片持续追问:模式识别究竟是发现,还是表演。[3] 一个阴谋可以控制一切,也可以什么都不控制。无论哪一端,搜寻这个动作都会改变搜寻者。

Out 1 中,这一点借由时长变得庞大。[3] 影片的体量超出贴在普通谜案上的噱头。它就是谜案的媒介。更短的电影需要更快判定什么算证据。里维特让时间累积,直到谈话、排练、街道、咖啡馆和偶遇开始增厚。观众由此感到,破解情节和栖居在一种解释性气候中,是两种不同经验。

Celine and Julie 把故事变成恶作剧

如果说 Out 1 是巨大的蔓延,Celine and Julie Go Boating 就是一道容易接近的活板门。[1][4][5] BFI 推荐它作为最佳起点,这个选择准确,因为影片通过愉悦来显示里维特的严肃,避开了庄重姿态。[1] BFI 的节目说明保留了一份有用的制作轮廓:这部 1974 年电影片长 193 分钟,由里维特与 Juliet Berto、Dominique Labourier、Bulle Ogier、Marie-France Pisier 和 Eduardo de Gregorio 共同制作,并从 Henry James 材料中搭建出片中片。[5] 这些细节重要,因为影片的自由同时属于协作、文学和表演。

影片的天才之处在于,游戏从未变得无害。Celine 和 Julie 追逐、调换、冒名、记忆,并重新进入一出鬼屋情节剧,仿佛虚构同时是游戏也是药物。[4][5] The Nation 对修复版的评论很有帮助,因为它从女性情谊的熟悉愉悦出发,随即注意到这种愉悦怎样迅速移位到更奇异、更出世的语境中。[4] 只是“愉悦”这个词并未让影片变得轻飘。它的轻盈极其精确。里维特让叙事成为两位女性能够拿取、弯折、中断并最终突袭的东西。

这是他最具解放性的观念之一。故事可以是人物跌入的牢房,也可以是等待闯入的房间、可被重新摆放的道具、能被笑声污染的剧本。Celine and Julie 把观看变成行动。观看成为进入机器并改变其运作方式的一种路径。

晚期里维特持续收束装置

本文配图所用的 2006 年片场照片来自 Ne touchez pas la hache,该片国际发行名为 The Duchess of Langeais。[6] BFI 的影片条目标明它是里维特对巴尔扎克的改编,由 Jeanne Balibar 与 Guillaume Depardieu 主演,是一部关于求爱、欲望和社交操控的室内剧。[7] 乍看之下,这部晚期古装片同 Out 1 的铺展游戏或 Celine and Julie 的调皮迷醉相距很远。其实距离并未那么远。

差异在于压缩。在这部晚期电影中,表演被收进房间、眼神、礼节和延迟回应的残酷里。[7] 里维特仍然关心调度,只是舞台已经变成社会形式本身。欲望无法只凭自我宣告就获得自由。它必须经过规则、入场、拒绝、等级、时机,以及人们让自己对彼此变得可读或不可接近的剧场代码。

这种晚期的简素照亮了整个职业生涯。里维特从未只对松散本身感兴趣。他关心的是,当形式保留足够的孔隙,使偶然、演员智慧和时长得以进入,会发生什么。有时结果是一座十三小时迷宫。有时是两个女人劫持一则闹鬼虚构。有时是一个巴尔扎克式室内空间,每一次停顿都变成陷阱。底层问题始终可辨:当人们表演时,他们是在隐藏现实,还是在生产现实?

里维特的回答以最好的方式保持摇动。对他而言,电影超出一件从上方交付下来的封闭艺术品。它是一间排练室、一块阴谋板、一场儿童游戏、一次剧场练习、一段巴黎漫步、一所门太多的房子。当观众接受游戏并不会站在严肃的反面,它才开始产生意义。游戏是现实开始交出隐秘规则的方法。[2][3][4]

来源

  1. BFI,“Where to begin with Jacques Rivette”——职业生涯指南、入门推荐,以及对里维特作品难以取得和主要作品的概述。
  2. Senses of Cinema,“Rivette, Jacques”——Great Directors 系列中关于里维特电影、剧场、政治和反复出现的形式关切的侧写。
  3. Harvard Film Archive,“Jacques Rivette's Out 1”——关于影片时长、剧团、阴谋结构和修复放映的节目说明。
  4. Stuart Klawans,“The Triumph of Celine and Julie Go Boating”,The Nation——对里维特 1974 年影片的评论及修复时期语境。
  5. BFI Data Digipres,Celine and Julie Go Boating 节目说明 PDF——演职员、片长、制作信息和 Tom Milne 节目文字。
  6. Wikimedia Commons,“File:Jacques Rivette Dreaming.jpg”——Raphael Van Sitteren 拍摄的 2006 年片场照片,本文用作文章图片。
  7. BFI,Ne touchez pas la hache 影片页面——里维特巴尔扎克改编作品的条目,含演员和发行元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