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alto 为《Rififi》修复版做的这支预告片只有 111 秒,却比许多更长的宣传片更懂它所服务的电影。[1] 它没有把朱尔斯·达辛这部 1955 年经典作品处理成一场单点爆发、干净利落的珠宝抢劫,也没有把重点压在“计划多聪明”这类惯常卖点上。它把整部电影拍成一套压力系统。有人从高处往下看。男人们在路灯和檐下聚集。夜总会把危险变成公共表演。比起台词,工具、绳索和脸更重要。到了最后那个特写,魅力已经被烧掉,只剩耗损和暴露。

这正好抓住了这部电影至今仍像类型片承重结构的原因。[2][3][4][5] Criterion 把《Rififi》称作终极劫案电影,这种说法有用,只要不把它压扁。[2] 戛纳的记录之所以重要,在于它保留了另一层历史坐标:达辛凭这部片拿到 1955 年最佳导演奖。[3] BFI 那篇劫案片清单之所以重要,在于它至今还把片中那段接近全无对白、全无配乐的深夜抢劫视为类型片的奠基动作之一。[4] 把这些线索合在一起,这支预告片就不再只是广告,它更像一篇缩小后的评论。它出售的内容越过情节,进入一种方法:悬念将来自程序、耐心,以及那些把私人压力藏在公共表面之下的时刻。

图像说明:题图直接取自 Rialto 这支预告片。它适合这篇文章,因为视频给观众上的第一课同时是建筑性的,也是道德性的。一条从高处俯看的雨夜街道,立刻把城市从观光背景变成一张由视角、出口、路线与风险构成的图。[1]

从 0:00 开始,这支预告片先给监视,再给姿态

开头的画面几乎安静得容易被漏掉:一扇高层窗户,一个探身向外看的孩子,一辆车沿着湿亮的街道驶过。[1] 对一支犯罪片预告来说,这是一个很奇怪、也很聪明的起点。它没有先给珠宝陈列,没有先给手枪,没有先给一群人围着计划摆出合影姿势。它先给了一个向下看的动作。也就是说,《Rififi》的世界先作为“角度”被介绍出来,然后才作为“行动”被介绍出来。

这一点具有结构意义,因为达辛这部电影的张力,本来就发生在行动中心之外。[2][4][5] 它同样发生在边缘地带:楼梯间、院落、窗边、有人决定是否开口之前那一小段停顿里。预告片开头这个俯视街景,正是在为这种悬念做准备。巴黎在这里呈现为一块可被阅读的暴露场,浪漫背景的读法会遮住它的真正功能。每一扇门都带着被进入的风险,每一面立面都带着被观察的风险,每一层楼都带着成为放哨点的风险。影片固然以劫案机制闻名,预告片却先提醒观众,机制之所以成立,是因为环境本身已经被改造成一套监视系统。

也因此,接下来的脸部特写才会显得这么硬。预告片切到 Tony le Stéphanois 的脸时,并没有把他拍成现代劫案片里那种被专业魅力包起来的冷静策士。[1] 它把他拍成一个已经带着天气的人。剧情还没有真正交代,画面却已经从“街道上的观察”滑向“面孔上的压力”。观众被要求寻找的内容,从反转转向紧张如何在人的皮肤上浮出来。

到 0:18 左右,预告片通过物件、手势与停顿来出售“程序”

这支预告片最厉害的一组剪接,出现在它开始让桌面、电话、工具和高度专注的动作接管画面的时候。[1] 它完全没有必要用一段清楚的旁白把劫案蓝图说明白,因为视频本身已经知道,《Rififi》之所以进入经典,关键落在做事的过程本身足够抓人,那个“聪明点子”只是入口。观众不需要听见一句“这场抢劫很精密”,只要看见电话听筒、放大镜、绳索,以及几张明白任何一个错误动作都会毁掉一切的脸,就已经够了。

这套视觉策略直接通向它在劫案片谱系中的位置。[4][5] 大英百科写达辛时,至今仍会单独指出那段几乎没有对白、没有配乐的抢劫戏,这其实是在说,影片对身体受压状态的信任,大于对解释性语言的信任。[5] 预告片无法把那整段无声抢劫原样搬进来,否则它就会失去预告片的形态。它能做的,是先把那种纪律感广告出去。它不断切向暗示计划、平衡、进入与控制的动作,避开把高潮卖成一场喧闹爆发的路径。它承诺的是一种比混乱快感更难处理的东西:人为了不发出声音而产生的紧张。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它今天看起来仍然现代。很多当代劫案片预告喜欢把专业能力卖成闪亮的轻松,《Rififi》卖的却是冷硬的专注。[1][4] 这些人并没有因为擅长而显得自由,他们反而像被自己的擅长困在里面。预告片知道,这样更刺激。

到 0:40 左右,夜总会把犯罪声望拍成一场公开表演

夜总会那一段,是整支预告片最值得停下来看的一次岔路。[1] 女歌手在一块投出人影的背景前走动,桌灯在暗处发亮,整间房间一下子变成一个公共舞台,犯罪世界里的声望不再只是私下耳语,而开始以视觉表演的形式出现。这段落承担的功能超出动作场面之间的装饰,它说明《Rififi》关心的东西覆盖技术,也覆盖表演。

有了这一层,影片才不会缩成一部“犯罪教学片”。[2][4] 劫案当然需要秘密,地下世界却同样依赖公开展示:谁走进房间,谁从桌边起身,谁正在被看,谁会在众目睽睽下被羞辱,谁能让空气忽然静下来。预告片对这一点的表达很省,却很准。它把台上的影子表演,和餐桌边、走廊里那些彼此掂量的男人剪在一起,让娱乐与威胁开始共用同一套语法。一个剪影可以是魅惑,也可以是预告。餐桌可以是社交场面,也可以是检查点。

在这个层面上,预告片顺手讲清了《Rififi》多么依赖“公共表面”。[1] 礼帽、帷幕、镜子、灯光、俱乐部装饰、发亮的桌面,这些东西先把世界包装得足够体面,足够让人放松,剪接却一直在证明,每一层表面都带着在晚一秒处显露危险的潜能。那种张力很法式黑色电影:优雅从来不给安全保证,悠闲通常只是压力在悄悄换形状。

到最后一段,预告片卖的已经从得手转向代价

最后这一截最关键。预告片没有把结尾停在战利品的展示上,反而一路推向疲惫、暴力,以及 Tony 那张被汗水打湿的脸。[1] 那个特写几乎就是整篇文章的缩小版。脸在这里已经不再是冷酷罪犯的标志,而成了一块把消耗直接显出来的表面。

也正因为这样,《Rififi》才没有老化成一部“重要祖先”。[2][4][5] 它当然帮助定义了现代银幕抢劫片,但这支预告片知道,它更严厉的礼物在别处。精密之所以重要,原因在于掌控之外立刻就是暴露,所谓完美掌控始终只是短暂幻觉。劫案从更大的一片背叛、虚弱、虚荣与时间之中,短暂挖出一个受控的小口袋。预告片结尾明白这一点:如果观众离开时只想看那次抢劫,他们就被卖错了电影;他们真正应该想知道的,是那次抢劫会怎样改变参与其中的人。

这也就是为什么这支短短的宣传片本身仍然值得看。[1] 它把《Rififi》的真正温度重新交还给观众。它当然有风格,当然有影响力,当然是那部把无声抢劫推到经典位置的老电影,但它更是一部让每一次控制都朝后果倾斜的电影。窗口、影子舞台、绳索、餐桌、汗湿的脸,这些画面在不同层面上讲的是同一件事。地下世界的冷感在《Rififi》里是真实存在的,可它之所以成立,只因为紧张始终在表面下向外顶。预告片知道这一点,所以它今天依旧有效。

来源

  1. Rialto Pictures, "RIFIFI - Trailer," YouTube video, August 6, 2015.
  2.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Rififi (1955)" film page.
  3. Festival de Cannes, "Jules DASSIN" profile page, listing Du rififi chez les hommes and the 1955 Best Director award.
  4. BFI, "10 great heist films."
  5.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Jules Dassin" biograph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