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奥尼的《红色沙漠》(1964)常被称赞为一种前所未有的美,真正更硬的一层成就在于,这种美带着被调度、被布置、被管理过的质感,远离自然流出的丰盛。[1][2][3] 这是安东尼奥尼第一部彩色长片,他没有把色彩当成一套已经成熟的方法外面额外添上的装饰;色彩在这里成为一种新的控制系统。影片里的焦虑不靠情节冲击,也不靠秘密逐步暴露的推进感,它来自一个表面已经被处理过的世界:工厂、码头、雾气、管道、墙面、瓶子、外套、烟雾,甚至自然残片,都像是被人调到了某种精确的情绪刻度上。[1][3][4]

也因此,朱利安娜的危机始终没有办法只被看成内部心理事件。[1][4][5] 安东尼奥尼交给莫妮卡·维蒂的是一个脆弱、警觉、难以安顿、不断试探自己与拉文纳工业景观之间可居住距离的人物。[1][5] 影片在技术层面持续拒绝“环境只是背景”这一理解。BFI 那篇谈安东尼奥尼景观的文章专门提到导演对外景本身所做的著名干预,包括给树木和草地上色,让土地整体滑向一种更病态的综合色阶。[2] MUBI 那篇谈卡洛·迪·帕尔马摄影的文章又补出另一层:连烟雾都经过染色,而《红色沙漠》里的色彩往往只在人的系统允许之处出现。[4] 这两点放在一起,影片的方法就显出来了:安东尼奥尼先搭建出一个可见世界,让它以损伤本身的方式运作,朱利安娜的反应随后才进入这个世界。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拉文纳工业区实景照片,避开电影剧照、海报裁图与抽象色块。这一选择与文章的论证相合,因为安东尼奥尼的方法从地点世界的压力开始:工厂、码头、烟雾、被重新上色的地面与被处理过的气氛,共同成为影片的情绪机器。[6]

安东尼奥尼把色彩变成了工业天气

《红色沙漠》最关键的一步技法决定,在于色彩很少按“自然丰沛”的方式出现。[2][3][4] 就算画面明艳,它也像是被配给、被安放、被污染后的明艳。朱利安娜的绿外套、一堵红墙、一缕黄色烟羽、一排蓝色工业玻璃,没有把画面打开成感官性的泛滥;这些颜色更像被安装在灰烬、泥地、铁锈与灰水构成的大底色之内。[2][4] 安东尼奥尼的高明之处,在于他让这种“被安装”的感觉清晰可感,却又没有把它拍成一份对照表,仿佛红就等于危险,灰就等于疏离。影片真正做到的是,让色彩在抵达眼睛之前,已经带着劳动、化学与设计的痕迹。

这正是《红色沙漠》区别于惯常心理表现主义的地方。[3][4] 环境持续制造让朱利安娜无法稳定下来的条件,远超对人物状态的镜照。工厂向空气里喷出蒸汽,结构物把地平线切成一段一段,泥地与暗树看上去比“自然”更像后期处理过的结果。[2][4] 由此形成的命题超过“女人在丑陋地方感觉糟糕”这一层,进入一种更彻底的感受:场所已经被工业生产重新组织过,以至于连美都带着金属余味。安东尼奥尼把景观变成天气,再把天气变成管理。

影片里的房间从避难所转成施压装置

安东尼奥尼把同一套逻辑继续推进到室内。那间著名的红色棚屋之所以总被记住,是因为它成了全片最公开、最饱和的内部空间之一,但它的功能比“艳丽”更精确。[3][4] 红色并没有慷慨地制造温暖,它制造的是压缩。人物聚拢在那里,是因为外面的风、冷、空旷暂时被挡住了,而色彩本身又像让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更稠。[4] 如果说这里有一点接近避风处的感觉,它也始终带着不稳定。人物确实被迫靠近,轻微的性张力也开始出现,真正没有出现的是松弛。安东尼奥尼借这间房说明,在这部电影里,亲密始终带着条件性、暂时性,也始终被摆在一个随时会重新发作的外部世界前面。

他对更冷的空间做得同样锋利。走廊、公寓墙面、候场区域与现代主义窗面经常呈现出一种苍白、坚硬、没有回音余地的状态。[1][4] 与科拉多相关的那条白色走廊不像清洁,更像一种机构化的过曝,朱利安娜的神经在里面找不到躲藏之处。[4] 那些横向长窗把船只和工业结构框成标本柜里的对象。哪怕人物已经进入室内,画面仍然不断把她重新绑回机械、航运线路与耗竭的空气之中。安东尼奥尼拒绝了经典电影里那种“室外威胁,室内庇护”的反差;在《红色沙漠》里,室内早已吸收了室外的运行逻辑。

这一步技术选择之所以重要,在于它阻止影片滑进一则关于“某个女人崩溃”的单一心理叙事。[1][3][5] 朱利安娜确实处在失稳之中,但安东尼奥尼从不把她拍成唯一出故障的东西。围绕她的房间本身也已经被调到一种过度工程化、因此格外易碎的稳定感上。她的危机因此变得可以被理解成一种“无法适应”的结果,而她要适应的,正是已经重组了感知本身的现代性。[4][5]

表演、物件与距离感,让日常生活变得无法居住

如果没有维蒂在这些色彩里行走,安东尼奥尼的控制也不会有这么强的效果。她把朱利安娜演成一个不断试探空间能否被占据、又能占据多久的人。[1][5] 影片里最能说明这一点的,是那个三明治段落:她在化工厂附近从罢工工人手里冲动地买来食物,接着像把食欲藏起来一样蜷到灌木边去吃。[5] 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却把整部电影的尺度一下子缩紧了。观众看到的已经超过一个被工厂包围的女人,也看见一个人与普通生活动作之间的关系都被周遭空气扭曲了,连进食都像一场私人紧急状态。

物件继续把这种扭曲推深。瓶子、管道、机器人、金属表面、观察孔,在这部片里从来不只是为“真实感”服务的背景道具。[1][3][4] 它们更像另一组始终比人活得更久的硬质存在。安东尼奥尼总把人物放在它们旁边、后面、另一端,让情绪状态与物质设计之间的界线慢慢消失。影片的重点落在工业形式如何变成感知介质,超过机器本身是否有罪这个层面。朱利安娜必须在这种介质里思考、欲望、开口、犹疑。

安东尼奥尼对距离的控制也在这里变得关键。他经常把朱利安娜放在一种“看得见,却得不到安全”的框架里:长码头、空地、稀薄的房间、朝向船只的窗面、被铁轨与管线切开的通道。[1][2][4] 她周围空间很多,真正缺的是可居住的空间。开放在这里不再等于自由,而变成一种暴露、一种分段、一种被持续监视过的空阔。

那段海岛故事之所以重要,在于它把整部电影一直扣着的东西显了出来

片中那段著名的“故事里的故事”,也就是粉色海滩上的海岛段落,重要之处正在于它以反差的方式照亮了整部片子。[3][4] 卡洛·迪·帕尔马那篇文章把这段写成全片里极少数没有按其他段落同样方式去操控色彩的例外。[4] 这个例外关键。海滩、水面、岩石以及近乎抽象的宁静感,承担的功能接近一份对照样本,远离感伤逃生口。安东尼奥尼短暂展示了一次“没有被压迫的色彩连续性”究竟是什么样子,也正因为如此,观众才更清楚地看见《红色沙漠》其余部分究竟怎样由被管理过的气氛搭建而成。

这也是为什么这部电影到今天仍然领先于许多后来谈现代焦虑的电影。[1][3][4] 很多作品会告诉观众工业社会让人疏离,《红色沙漠》更进一步,它追问的是:如果想把这种疏离拍得可感,又不把它解释成一句空话,电影在技术上应该怎么做。安东尼奥尼给出的答案严厉而准确:给景观上色,给烟雾染黄,把室内抽空,让色彩以一种行政性的方式抵达,远离抒情释放式的抵达,再把核心表演交给一个能把每一次安顿失败都演出细微分量的演员。于是焦虑看上去像被设计出来的东西,因为可见世界本来就先一步被设计过了。

来源

  1. BFI,《Red Desert》(1964)影片页面,含演职员、剧情简介与制作信息。
  2. Samuel Wigley,《The 5 loneliest landscapes in the films of Michelangelo Antonioni》,BFI。
  3. Fernando F. Croce,《Il Deserto Rosso (Red Desert, Michelangelo Antonioni, 1964)》,《Senses of Cinema》。
  4. Brian Eggert,《"Red Desert" & "Husbands and Wives": Two Visions from Carlo Di Palma》,MUBI Notebook。
  5. Elissa Suh,《Against Nature: Feral Eating and Feminist Performance》,MUBI Notebook。
  6. 本文题图所用拉文纳工业区照片的 Wikimedia Commons 文件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