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托里奥·德西卡通常会被放进一个既正确又过大的标题里:意大利新现实主义。[1][3] 这个标签当然重要,仍旧不足以解释他的电影为什么始终这样锋利。德西卡真正独特的地方,超过了把摄影机带进战后街道,也超过了偏爱小人物这层常见概括。他更厉害的本事,是能把人如何被系统挤压拍得非常具体,同时又不把他们降格成社会学样本。孩子、父亲、退休老人、无家可归者、半失业者、在公共场合失掉体面的人,在他的镜头里都会痛,却不会被拍得只剩下痛。[1][2][3][4][5]

BFI 那篇入门文章一开头就抓住了德西卡反复回到的几类人物:《擦鞋童》里的街头少年,《偷自行车的人》里带着家庭负担的父亲,《温别尔托 D》里退休的公务员。[1] 这些设定共同构成了他电影世界的基本轮廓。他总在追问制度、市场与公共空间,会把那些无法为自己买到足够缓冲层的人逼到什么位置。答案往往很残酷,德西卡却从不图省事。哪怕他与柴萨雷·扎瓦蒂尼最具批判性的时刻,也始终守着动作、停顿、姿态,以及日常生活那种细而难堪的颗粒感。[1][3][4][6]

这层忠实还解释了德西卡为何具有真正的跨度。他当然拍出了最严厉的新现实主义杰作,他的身份也超过了新现实主义导演这一个标签。他早年就是大明星演员,后来在表演与导演之间进出自如,因此他既能拍《温别尔托 D》那样近乎无处可逃的现实,也能转向《米兰奇迹》这种带有寓言骨架的作品,而不丢掉自己的伦理中心。[1][5] 把这些电影连在一起看的时候,真正稳固的东西不靠某一种口气维系,而靠一种观察习惯:当金钱、法律、阶级与公开羞辱逐步缩窄人的活动空间时,一个普通人究竟怎样维持自己的样子。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 Wikimedia Commons 上德西卡 1962 年的档案照片。[7] 这类真实人物照片适合放在这里,因为文章追踪的是跨越多部作品的导演方法。面对镜头的是一位明白“人在公共场合怎样站着”,本身就足以泄露社会压力性质的导演。

到了《擦鞋童》,童年不再是被制度保护的纯真,而是直接暴露在制度面前的纯真

Criterion 对《擦鞋童》的概括很直接:罗马街头两名少年想靠擦鞋攒钱买马,却意外卷入抢劫案,被送进残酷的少年管教系统,彼此之间的信任也在其中被一点点磨损。[2] 这部电影之所以留下来,不止因为它悲伤,更因为德西卡完全拒绝把孩子拍成廉价的受害者,同时也拒绝替成人世界开脱。制度在《擦鞋童》里有具体形状,它表现为房间、铁栏、讯问、分离、规训,以及友谊怎样一步步被转换成脆弱处境。[2]

这层儿童视角对理解德西卡尤其关键,因为它最清楚地暴露了他处理“尺度”的方式。[1][2] 他不需要很大的国家叙事,就足以让人看出整个社会的受损程度。两个男孩、一匹马的愿望、一座少年拘留机构,就已经够了。成人世界在片中显出的样子,是把冷漠组织成程序。孩子们仍旧是孩子,他们会冲动、会逞强、会互相信任、会害怕,并没有先被抽象成“纯真象征”,然后才被放回剧情里。这正是德西卡最深的能力之一。他能谴责一个系统,又始终不抽空人物自身的生气。

到了《偷自行车的人》,整座城市本身变成了一台制造公开羞耻的机器

德西卡最有名的电影,也仍然是他方法最清楚的一次呈现。[1][3][6] Criterion 对剧情的概括几乎已经足够:战后罗马里,一个刚拿到工作的男人在上班第一天就失去了赖以谋生的自行车,于是只能带着年幼的儿子在整座城市里找回那辆车。[3] BFI 把这部片子说成德西卡与扎瓦蒂尼信任“小型人类故事”的典型例子,并用这种信任同好莱坞奇观拉开距离。[1] 这种对比当然成立,真正厉害的地方还在别处。《偷自行车的人》的故事之所以越走越大,关键在于整座城市越来越明确地拒绝给予怜悯,而情节本身始终保持着简单轮廓。

罗马在这里远远超过背景布景,更像一处不断试压的现场,工作、男性身份、父职与合法性都要在大街上被重新验算。[3][6] 市场、教堂门口、楼梯间、巷道、人群,处处都让安东尼奥失去的东西已经超过交通工具。他会在儿子面前失掉权威,会失掉“自己还算能干”的表面,会失掉那一点点关于勤劳足以换来出路的想象。德西卡根本不用夸张,羞辱感已经写在寻找过程本身之中。

影片背后的制作方式,又把这一点进一步压实。Criterion 那篇《Working with Vittorio De Sica》提到,创作者刻意去寻找此前电影较少触及的地点与人物,而扮演 Bruno 的 Enzo Staiola 也是在街上被发现的。[6] 这层事实非常重要,因为德西卡的现实主义不仅关乎题材,更关乎选角与观看伦理。他追求的重心没有停在“像现实”的装饰上,而是真正带着世界磨损痕迹的身体、面孔与场所。

到了《温别尔托 D》,德西卡把问题收紧到年龄、房租与最低限度的自尊

如果说《偷自行车的人》写的是一个父亲怎样在孩子面前失去社会立足点,那么《温别尔托 D》写的就是一个老人怎样在社会不再需要他之后,仍然设法保住最基本的自我形式。[4] Criterion 对这部片的概括准确确:温别尔托是一位退休老人,在战后经济恢复中的意大利城里艰难度日,身边只有小狗 Flike 长久陪伴,而他一切行动的目标,不过是食物、住处与一点点人情。[4] 也因此,这部电影会显得格外不留情。德西卡此时不再主要追问贫穷如何伤害一个人的向上欲望,他在追问的是,当贫穷开始掏空“人还算一个人”的边界时,银幕该如何记录。

《温别尔托 D》的严厉固然有名,更关键的是这种严厉在形式上被控制得极稳。[4] 德西卡不追逐情绪尖峰,他看的是例行动作,是等待,是交账,是开口求助前那一秒最普通也最难堪的犹豫。正是在这里,德西卡作为演员出身的敏感度显得格外重要。他知道,身体围绕体面所做的最小幅度谈判,往往比台词更伤人。眼神如何错开,手怎样停在半空,一个人怎样在已经被城市视为累赘时仍努力保持站姿,这些正是德西卡最擅长的材料。[4]

让《温别尔托 D》超出一般社会问题片的地方,也正在这里。德西卡不会把温别尔托拔高成圣徒。他允许他固执、烦躁、骄傲、孤独,也因此格外真实。正是这种不拔高,才让电影对社会性弃置的控诉成立。银幕中心先是一个人,然后才是一个论点。

《米兰奇迹》说明,德西卡借幻想从另一条角度逼近现实

人们很容易把《米兰奇迹》的寓言气质看成德西卡离开严酷现实主义的一次轻巧旁支,这其实很偷懒。[1][5] Criterion 对影片的说明反而提示了更有意思的一点:一群流浪者在米兰郊外搭起棚户社区,随后因为地底发现石油而遭到开发利益的驱赶,德西卡与扎瓦蒂尼则用喜剧、温情和明确的童话机制来回应这一切。[5] 幻想并没有把政治取消掉,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让政治显影。

这很关键,因为它说明德西卡真正关心的从来没有停在“苦”或“越像现实越好”这类单一标准上。他的核心问题始终是:普通人在压力里怎样还维持普通人的样子。有时候,最能守住这一点的方法会转向某种保留愿望、保留善意、保留集体想象力的寓言结构,并把现实压力放进另一种形式里。《米兰奇迹》里的棚户区非常脆弱,也非常滑稽,同时完全暴露在阶级权力面前。影片里的奇想并未掩盖这种暴露,反而让德西卡更直接地问出另一件事:当物质世界不断要求服从等级时,团结、慷慨与愿望究竟还能以什么形状存在。[5]

把它放回《擦鞋童》《偷自行车的人》《温别尔托 D》旁边,《米兰奇迹》真正扩展了德西卡的轮廓,并没有稀释它。他既能拍孩子如何被制度伤害,能拍工人如何被城市吞没,能拍老人如何被现代化逼到失去位置,也能拍无家者如何被财产权逻辑驱赶,然后在现实主义与寓言之间切换最合适的形式。工具在变,伦理中心保持稳定。

德西卡今天为何仍然重要

德西卡的电影到今天仍旧有力量,因为他从不把同情误写成软弱。[1][3][4] 他当然极度关心受压的人,却不会用漂亮口号或安慰性胜利来替他们粉饰处境。他很清楚,现代街道完全可以成为羞辱发生的舞台,制度经常以程序口气说话,而金钱会在还没被命名为“意识形态”之前,就先改写家庭情感、友谊关系与自我尊重。[1][2][3][4][5]

也正因此,演员出身这件事对理解德西卡很重要。[1][6] 他从内部懂得表演,所以也格外敏锐地看见:当一个人已经没有太多选择时,仍旧会怎样维持自己的外观。他的电影总在处理“姿态”问题:男孩怎样硬撑,父亲怎样勉强维持权威,老人怎样守住礼数,人群又怎样围观他人的难堪,并在不知不觉间变成系统的一部分。很少有导演像德西卡这样擅长拍“体面在公共场合的生活”。

顺着这个角度再看,“新现实主义”更像一扇入口,只是入口,尚未构成完整答案。德西卡之所以重要,不止因为他定义了一场电影运动,更因为他一次次找到足以承受社会性伤害的人道形式。街道、拘留室、寄宿房、施粥处、空地、自行车、狗、孩子,以及临时形成的社区,在他的电影里都超出琐碎细节,成为一个社会暴露自身价值判断的地方。[1][2][3][4][5]

来源

  1. BFI,〈Where to begin with Vittorio De Sica〉。
  2.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Shoeshine(1946)》影片页面。
  3.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Bicycle Thieves(1948)》影片页面。
  4.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Umberto D.(1952)》影片页面。
  5.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Miracle in Milan(1951)》影片页面。
  6.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Working with Vittorio De Sica〉。
  7. Wikimedia Commons,《File:Vittorio De Sica (1962).jpg》——本文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