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威尔的《悬岩上的野餐》之所以一直挥之不去,在于它很早就让人明白,谜团与“答案被藏起来”分属两种事物。[1][2][3] 许多电影只是把一个解释留到最后,这部片更狠,它搭起一种空气,使人逐渐感觉,继续追问答案本身,已经像拿错了工具。Criterion 的影片页把它写成一段“进入神秘之境的旅程”,同时又说它在探问澳大利亚社会中的阶级与性压抑;Megan Abbott 的文章则指出,那种无法知道的挫败感无关待修补的缺口,正是影片最核心的力量之一。[1][2] 这部电影拒绝替失踪案给出解答,更进一步训练观众去感受:解释一旦落下,真正重要的东西反而会被缩小。
也正因为如此,影片总在侦探叙事的边缘滑开,滑进一种更接近感官编排的东西里。[1][2][3] Vincent Canby 说,这部电影的恐怖来自温暖的白昼、少女气息,以及那些尚未被说破的性暗流;当这些东西被压到足够强烈时,它们会把人送进一种超出死与生界线的状态。[3] BFI 为五十周年复映写的简介虽然简短,措辞却很准:经过 4K 修复重回大银幕之后,这部片没有失去它的神秘与催眠力量。[4] 神秘在这里构成方法本身。威尔最厉害的地方,是让“不确定”脱离情节空白的形式,变成空气、石头、布料和仪式自身携带的一种性质。
图像说明:题图没有单独拍悬岩,也没有回头去选一张事后的宣传照,它把上山之前身着白裙的女孩们放在前面。[4] 这和本文的判断相连,因为影片里的不安先发生在表面与姿态之中。失踪还没有成为叙事事实,白色、热度与编排过的秩序,已经先把日常礼法变得不稳定。
这部电影真正拍到的,是学校纪律如何一点点转化成感官性的漂移
阿普利亚德女子学院的开场段落之所以重要,在于它把压抑建立成一种触感,脱离抽象规章的层面。[2][3] Abbott 注意到,只有到了悬岩地带,帽子与手套才开始摘下,长袜才开始松落,身体才渐渐从那套贵族女校式的整理机制中脱出来。[2] Canby 也同样敏锐,他注意到影片把“纯真”拍得太强,于是欲望几乎在每一个地方都冒头:女生之间,学生与老师之间,情人节交换卡片时那种过于整饬的热烈之中,都已经含着过量的东西。[3]
这正是影片直到今天仍让人不安的第一重原因。它从来没有把压抑处理成一种抽象的“维多利亚时代气质”,也没有让它因此变得安全、可博物馆化。[1][2][3] 它把压抑拍成了可以碰到的质地。白色薄纱会贴身,束身衣会勒紧,手套、缎带与端正站姿组成一套社会表面,刚开始看去精致,慢慢就逼近窒息。当女孩们向悬岩走去时,电影呈现的已经超出从秩序走向自由的简化转换,转入一种更难命名的迁移:从制度性约束,进入一种更难辨认、也因此更有诱惑力的景观压力。[2][3]
米兰达是这股诱惑最清楚的承载者。[2][3] Abbott 写到,她会慢慢变成一种“比其他人知道更多东西”的存在,Canby 则强调,期待、热度,以及那次出游中越来越异常的气氛,会让女孩们像是被某种召唤吸上去。[2][3] 影片对她的使用非常特别。米兰达没有被写成一个可以顺着心理逻辑被彻底进入的人物,她更像一种被扩散出去的影像,存在于目光、回声、被重复记住的话语里。她变成了别人无法停止围绕的一张图像。也因此,失踪对整所学校造成的伤,既关乎有人不见,也关乎一张图像突然被抽走,整个社会场开始失去形状。
悬岩的力量,在于它改写了影片的尺度
许多把地标放在中心的电影,都希望那个地方最终能承担象征、密室或揭晓功能。悬岩拒绝这三种角色。[1][2][3][4] BFI 的页面很朴素,只说那是一处不寻常的火山岩体,而这个地质事实恰恰要紧,因为悬岩始终比学校队伍带去的全部秩序范畴都更古老。[4] Criterion 的影片页则说得更准确:这是一部“诗性恐怖”电影,它的秘密直到今天仍在缠住观众。[1] 所谓秘密,在这里脱离了埋在剧情里的部件,脱离了等待观众像挖化石一样掘出的形态;它更像一种萦绕效果,是当人类秩序进入一个从未承认它的空间之后,才被制造出来的。
Canby 说,威尔把风景拍得像是活的;Abbott 又进一步说,镜头里常常像有一个更高处的目光,仿佛悬岩本身就在看着这些女孩。[2][3] 这两种判断合在一起,刚好能解释影片那种不安的平衡。悬岩从未被拟人化成怪物,可它也远远超出中性景观。一旦女孩们开始向上攀爬,人物动机立刻显得不再够用。语言开始变薄,身体开始变慢、变轻、变得难以记账。影片著名的“没有答案”之所以成立,关键在于它早已把观众送进一个环境,在那里,“答案”这种东西本身就属于更小、更平、也更迟钝的秩序。[1][2][3]
Abbott 援引威尔的话,说起人对自己内心的无知,正是开启这部片的一把钥匙。[2] 悬岩把这种内在的不透明外化了,给它热度、裂隙、阴影和高差。威尔没有用人物独白或背景故事去解释欲望,他把欲望交给地形来承担。欲望在这里成了某种地貌。这也是为什么影片同时显得带有情色,又极为冷淡。午后的那股力量没有被任何一个人完整占有。
失踪之后的余波之所以痛,在于社会能记录事实,却无法把气氛重新收编回秩序
一旦失踪发生,《悬岩上的野餐》就变成了一部关于行政失败的电影。[1][2][3] Abbott 指出,伊迪丝尖叫着回来,后来被找到的伊尔玛又失去了记忆,从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只能在一个真空里投射、猜测、败坏下去。[2] Criterion 的影片页把后半段放进更大的阶级与压抑问题里理解,这一点非常重要。[1] 成人世界知道怎样写报告、守名声、查举止、找替罪羊,却不知道怎样接纳一个已经把解释尺度整个溶解掉的事件。
也因此,影片的社会批判才会如此沉,完全依靠画面与结构自身的重量。[1][2][3] 阿普利亚德学院看上去足够有秩序,仿佛任何丑闻都能被它消化,可它没有语言去处理那场事故之前已经布满整个下午的气氛。它只能退回更硬的表面:礼仪、惩罚、流言、掩盖。Canby 说威尔与编剧 Cliff Green 依赖的是“情调”,说明退居次位,这句话把问题说到了根上。[3] 情调在这里脱离装饰功能,恰恰是制度无法处理的证据。
Abbott 最锋利的一点,是她认为这部没有解答的电影最终会把解释欲反弹回观众自己身上。[2] 它的拒绝既会让人烦躁,也会让人暴露。任何我们急于补上的答案,都会更快地暴露出我们自己对秩序、惩罚、性、超越或毁灭的偏好,远远多过它对那些失踪女孩遭遇的说明。影片因此变成一台把解释交还给解释者的机器。这种效果比悬念更稀有,也更持久。
所以,《悬岩上的野餐》一直都是电影里最准确的那类作品之一:它拍到了情节如何在某一个点上让位给环境。[1][2][3][4] 正午天光、白裙、松开的衣物、火山岩体,以及成年秩序那种缓慢却明显的失效,一起构成了一个世界,在那里,欲望无法被干净地归属,知识也无法被干净地追回。威尔没有要求观众去解开失踪案,他要求观众坐在一个更难堪的事实里面:有些事件会改变周围整套压力系统,把解释本身甩在后面。影片的谜团之所以还活着,关键在于悬岩让人切身体会到,活在秘密附近究竟是什么感觉。
来源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悬岩上的野餐》(1975)影片页。
- Megan Abbott,《Picnic at Hanging Rock: What We See and What We Seem》,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Vincent Canby,《Picnic at Hanging Rock》,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BFI,《悬岩上的野餐》(4K)发行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