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会谈到《大幻影》的关键情节,包括德·博埃尔迪厄的牺牲与影片结尾。
让·雷诺阿的《大幻影》常被介绍成影史上最重要的反战电影之一,这个判断成立;它也常被看作最早成熟的越狱片之一,这同样成立。[1][2][3] 这些标签说出了事实,仍旧没有碰到影片最奇特的压力点。雷诺阿真正关心的,落在战争这种制度性灾难究竟会把谁和谁暂时推到可以彼此理解的位置上;军事部署、爱国抒情与越狱悬念本身,都退到这一问题之后。战俘营里,国籍依旧是最醒目的官方分类,阶级、教育、礼仪、食欲与疲倦,却不断从这些分类的缝里穿出来。[2][4] 全片最深的悲意也在这里。它让人看见共同性一闪而过的时刻,也让人看见另一种更古老的共同语言,正一边被人使用,一边从历史里撤退。
也因此,片名里的“大幻影”会随着剧情推进而慢慢张开。[2][3][4] 它当然包括那一层最常被谈到的意思:第一次世界大战不会成为“最后一战”,这一点在 BFI 对影片的历史语境梳理里尤其清楚。[4] 它还指向另一层更贴身的东西:国家、阶级与制度仿佛足够稳定,可以替每个人规定清楚的位置。雷诺阿不断用极小的物理动作推翻这种稳定感:一次击落之后的午餐邀请,一份食物包裹,一条多人合力挖出的地道,一场战俘营里的演出,一盆堡垒房间里的天竺葵,一位德国寡妇递出的食物,以及穿过雪地的徒步越界。[2][3][4] 这些动作在片中连成一条线,像在反复提醒观众,世界上的边界都真实存在,仍旧不足以把人的关系彻底说完。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 1938 年刊于 National Board of Review Magazine 的档案宣传照。它适合这篇文章,因为雷诺阿这部战争片最反常的一点,恰恰在于最锋利的对话未必发生在同胞之间,而最痛的辨认,往往穿过战线,发生在仍旧共享某种社会语言的人之间。[5]
餐桌之所以重要,在于雷诺阿总在试探谁还能同桌
片中第一次战俘营午餐,几乎提前摆出了整部电影的方法。[2][3] 劳芬施泰因刚把法国飞行员击落,转身又请他们坐下来吃饭。若只从情节功能上看,这会被看成军官风度,或一种贵族式礼仪表演。真正进入场面之后,它暴露出的东西要复杂得多。战俘营已经在按军装和国籍分人,谈话一开始,却又按口音、受教育程度、举止方式和生活习惯重新分了一遍。[2][4] 马雷夏尔直接、实用,也懒得修饰自己;德·博埃尔迪厄带着贵族阶层的轻松与从容;罗森塔尔则把一个富有、犹太、受过好教育的资产者形象带进了房间,又一步步用幽默和慷慨把别人原先准备套在他身上的成见拆掉。[2][4]
雷诺阿不断把食物拍得很重,也正因为如此。[2][4] 罗森塔尔的包裹远远超过点缀性的道具,它会改写房间里的关系。先前还在用偏见打量他的人,转眼就被他供养。饭桌做成的事,比意识形态更难被立刻封死:它迫使身体靠近,让依赖显形,也暂时把抽象的敌我关系,换回到最普通的社会问题上,谁在给予,谁在接受,谁懂得分享。[2][4] 《大幻影》没有把阶级写成会在战争里消失的东西,它说的更准确:战争会把阶级重新照亮,有时以残酷的方式,有时以温情的方式,因为外面的制度框架已经开始摇动。
也正因为如此,这部电影始终没有滑进一种轻飘飘的“全人类彼此相爱”说法里。[2][3][4] 差异从头到尾都在。罗森塔尔依旧会被刺一下,马雷夏尔依旧存着本能的不耐,德·博埃尔迪厄依旧握着别人未必能进入的礼仪代码。雷诺阿的人道主义之所以有分量,就在于它从不要求所有人先变得一样,才配得上彼此善待。片中人物没有被磨平成同一种人,他们只是暂时获得了能力,能在各自背负的分类之外,看见对方。
地道远不止逃生机器,它首先是一块短暂的共同地
很多越狱电影都会把挖地道拍成希望的工程学。雷诺阿给它的温度完全不同。[1][2] 地道当然重要,它的重要性不在于工程悬念,而在于它让战俘们在官方世界下面,另行造出一个临时世界。人们夜里挖土、说笑、传递消息、吵架,也靠着这种共同劳动,让自己继续相信时间仍旧在通向某个未来。[2] 这当然是一种幻影,却带着真实的心理功能。人在制度试图把自己压扁成被动单位的时候,需要这样一种幻影,才有办法继续维持社会性。
战俘营里的演出,同样属于这一层逻辑。[2][3] 男性穿上戏服,借舞台去短暂地碰一碰幻想、欲望与对外部生活的回忆。雷诺阿没有把这种场面拍成笑料,他更像是在承认,地道、戏服、歌曲和前线传来的只言片语,都是情感基础设施。囚禁真正要夺走的,不只行动自由,还包括一种时间还在向前流动的感受。
随后雷诺阿又用调营,把这一切整个切断。[2][4] 地道没有在最后关头被人发现,也没有迎来一个英雄化的追逐场面。人只是被转走了。这个处理极关键,它说明影片没有崇拜“努力终会成功”的神话。地道的价值,落在它存在的时候,到底在战俘之间造出了什么,计划是否注定通向结果,反而退到后面。一个共同体即便计划失败,也可以在存在的那段时间里是真实的。
德·博埃尔迪厄与劳芬施泰因,说的是历史正在收回的一种语言
全片最萦绕不去的关系,落在德·博埃尔迪厄与劳芬施泰因之间,法国战俘彼此之间的关系反而退居其次。[2][3][4] 这两个人几乎一见面就认出彼此同属一个旧世界。他们知道同样的餐厅、同样的礼仪、同样关于教养、克制与牺牲的前提。战争把他们放到敌对阵营,阶级却让他们在同一瞬间就互相变得可读。[2][4] 雷诺阿没有把这层关系拍成一种超越政治的高贵和解,他把它拍成黄昏时分的互认。
也因此,劳芬施泰因才会既动人,又脆弱得几乎带着碎裂感。[2][3] MoMA 把这部片子说成雷诺阿个人经验非常深的一部作品,这个判断很有分量,因为劳芬施泰因看上去就像回忆与告别被浓缩成一个人。[3] 他受伤、被支架束缚、在堡垒房间里养着那盆天竺葵,整个人像一位困在战时军装里的旧秩序管理员。[2][3][4] 德·博埃尔迪厄对此比谁都明白。他的牺牲不只是帮助马雷夏尔和罗森塔尔逃走,它也像是在承认,连接自己与劳芬施泰因的那套贵族语言,走到最后,剩下的体面用途,也许只剩替更属于未来的人清路。
BFI 对此说得很准,这部电影谈的既是国家冲突,也是阶级连带。[4] 雷诺阿真正厉害之处,在于他绝不讨好这种连带。德·博埃尔迪厄与劳芬施泰因之间的理解,当然带着温度、修养与一种衰败中的优雅,它同时也已经失去生产新世界的能力。它拦不住战争,造不出和平,只能在崩塌之前,以相对从容的姿态看见自己的过时。雷诺阿替这层东西哀悼,从不替它编造复活的理由。
埃尔莎的农舍,给出了影片最清楚的一幅“军事戏剧之后的生活”图景
等马雷夏尔和罗森塔尔抵达埃尔莎的农舍,《大幻影》忽然换了一个调子,论证却没有断开。[2][4] 军官礼法退到后景,镜头进入一个由哀悼、劳动、天气与日常节奏构成的家庭空间。埃尔莎失去了丈夫,也失去了在战争中死去的兄弟,仍旧把两名法国逃兵带进屋里,给他们食物,让他们坐在桌前。[2][4] 雷诺阿在这里找到了一种比贵族式互认更耐久的共同性:它由劳动、育儿、饥饿和丧失组成,已经离开那种紧绷而优雅的体面。
这段农舍插曲之所以关键,在于它让影片的反战立场彻底摆脱抽象口号。[2][3][4] 战争远远超过军装、堡垒和边防线的总和,它也会走进厨房、卧室、冬天的地里。埃尔莎的家,本来最有理由把“敌人”这层身份钉死,结果却恰恰在这里开始松动。马雷夏尔对埃尔莎生出的感情,无法抹去死者,雷诺阿也绝不会把事情拍得那么轻佻。它真正说明的是,敌我边界重新变回人际关系,往往比旧欧洲内部的阶级边界真正松开还来得更快。
结尾穿过雪地的越境,把这个判断轻轻地压实了。[2][4] 马雷夏尔和罗森塔尔进入瑞士,按理说应当拍成胜利时刻,雷诺阿却把它拍得近乎消失。他们当然越过了一条真实有效的国境线,后面的士兵也确实无法再追。那条线在雪地里看上去又极薄,重要性主要来自制度共同承认它重要。[4] 更扎实的人间事实却在别处:两个人能活着走到这里,是因为一连串短暂的共同性,刚好维持到把他们送过来。
也正因此,《大幻影》到今天仍旧比战争片或越狱片的类型边框更大。[1][2][3][4] 雷诺阿借囚禁去研究社会如何排列人,又借逃亡追问,在这些排列之外究竟还有什么能留下。国家仍在作战,阶级仍在衰败,旧贵族语言依旧优雅,也依旧无能为力;埃尔莎农舍里那点更新、更普通的共同生活,看上去更真,也更脆弱。影片没有替观众送出最后的政治答案,它给的是一种更硬的东西:世界上的分类都真实存在,又始终不足以把人们彼此应当承担的那部分关系解释完。
来源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Grand Illusion(1937)》影片页。
- Peter Cowie,"Grand Illusion",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MoMA,《La Grande Illusion. 1937. Directed by Jean Renoir.》
- Ginette Vincendeau,"The great escape: what makes La Grande Illusion great",Sight and Sound / BFI。
- Wikimedia Commons,《File:Grand-Illusion-1937.jpg》——题图所用档案宣传照文件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