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脏盘子引出了肖肖在 Piccadilly 中的登场。夜总会顾客出声抱怨,歌舞表演随即停下,经理瓦伦丁·威尔莫特走到楼下,查看洗碗工作为何陷入停顿。在洗碗间里,他发现工人们围着一名站在桌上跳舞的后厨女工。肖肖仍穿着工作服。她没有舞台,节目单上没有她的名字,也没有许可。屋内的秩序却已经绕着她重新排布。[1][5]
这次登场已经装下 E. A. 杜邦这部 1929 年影片的全部论旨。Piccadilly 一次次让黄柳霜先攫住众人目光,掌权者随后才来衡量她的价值。影片继而抛出一个更严厉的问题:被人看见,究竟能为她换来什么?肖肖从后厨升为俱乐部最耀眼的台柱,却从未拥有俱乐部,也无法支配环绕她的欲望,最后连解释并抹去她的故事都落在别人手里。可见性能打断工作、救活生意、改变欲望的方向,因而有了权力的外观;然而凝视者依旧掌握薪酬、服装、哪些关系可获认可,以及最终的裁决。[1][3][4]
这一区分让 Piccadilly 越出了单纯的明星诞生幻想和单纯的受害叙述。黄柳霜的表演对前者过于强悍,对后者又过于自觉。肖肖清楚,展示本身也是劳动。她会商议自己以何种面貌出现、带谁同行,也会划定他人能够靠近的距离。影片给了她不同寻常的余地去塑造形象,继而显露娱乐体系如何在转瞬之间把那幅形象从轰动焦点改写成证物。
剧透提示:本文将讨论影片最后一幕及结局。
图片说明:头图是 BFI 发布的一张黄柳霜出演 Piccadilly 的真实典藏剧照。[3] 这张照片与本文的中心张力紧密相连:黄柳霜以凝定姿态直接牵引目光;肖肖可以占据整个画面,却无法稳固地掌控画框之外的世界。
后厨看见表演者,管理层看见资产
开场这次发现,脚下垫着两种劳动。楼上的皮卡迪利俱乐部出售一尘不染的光鲜:步调整齐的娱乐节目、铺设齐备的餐桌、明亮的表面,以及一份承诺——房间背后绝无凌乱。楼下的盘子越积越多,疲惫的工人维持着那份承诺。肖肖第一次起舞时,这道分界反倒显形。她的观众是身边的同事,他们停下刷洗,腾出片刻看她跳舞。[5]
工人们的注意力已经妨碍俱乐部运转,瓦伦丁才会来到楼下。他与肖肖的初次相遇因此也带着巡查的意味。俱乐部经理看见了众人都能看见的能力——她可以抓住整间屋子——随即把这种能力转换成挽救衰败演出的办法。接下来的晋升确实让她向上跨了一步,影片对此写得很清楚。一名后厨工人得到新的薪酬、衣服、地位和公开认可。然而,她被发现的起点仍是管理层把工人之间未经许可的欢乐收编成可供出售的节目。
这番转换让脏盘子有了超出情节机关的意味。它从餐厅一路来到洗碗间,证明光鲜压在被留于观众视线之外的劳动之上。肖肖沿着相反方向越过这道界线。她从隐蔽的劳动走入可见的劳动,从清洗盛放享乐的器物,转为自身也成为服务的一部分。她的身体取代盘子,成了俱乐部端出承诺的器皿。
制作背景让这层反讽更为锋利。Piccadilly 诞生于默片时代末期,由英国国际影业公司以充足资源摄制,阿诺德·贝内特署名编剧,维尔纳·布兰德斯负责摄影,阿尔弗雷德·容格负责美术设计。[2] BFI 修复版保留了影片琥珀色与蓝色的染色,也保留了伦敦西区的奢华与莱姆豪斯夜色之间的反差。[1] 粗陋小片偶然发掘明星的故事,与这里相去甚远。这是一部精心运作的造像机器,而它最丰饶的视觉资源,恰好是起初被安置在幕后的表演者。
肖肖也要为服装定下条件
瓦伦丁把舞台交给她后,肖肖拒绝充当任人加工的原料。她带他前往莱姆豪斯,坚持以自己选定的服装完成首演。她还替吉姆争得一份工作;这位乐手早在皮卡迪利俱乐部之前便已属于她的生活。这些要求让一种熟悉的说法变得复杂:夜总会径直给一名亚裔女性披上异域幻想,再把她送到白人观众面前。[4][5]
异域幻想确实存在。肖肖那套带有金属光泽和尖刺的服装,与中国人的日常衣着几乎毫无关系。俱乐部把她作为想象中的远方出售:距离足以挑动客人,符号又足够清楚,可以包装成一个节目。研究者讨论黄柳霜时,看到的关系比单向的异域化更为游移。挪用、假面扮演、性展示与种族差异既作为既定秩序束缚她,也成为表演者手中调遣的材料。[4]
这种游移感活在黄柳霜的舞蹈里。肖肖起初宛如雕塑,继而以克制而精确的手势驱动僵硬的服装。灯光落在铠甲上,她的双手定下节奏。她被置于目光之下,同时也在调节目光。服装出自她的选择,仍与“真实”无涉;俱乐部出售的种族幻想也依然存在。她的坚持改变了交易的方向。瓦伦丁无法随意替她着装;他要借这幅形象获利,便得接受肖肖开出的价码。[5]
黄柳霜本人的职业经历,让这场协商越出一幕戏的尺度。她在好莱坞和德国工作后,于 1928 年 7 月抵达伦敦,Piccadilly 成为她的第一部英国电影。BFI 追溯了她截至 1934 年的六部英国制作,并认为这段经历为一名亚裔美国演员确立了持久而跨越国界的明星身份。[3] 当时的关注会在同一句赞语里既颂扬黄柳霜,又将她缩减为异域物件。宣传机器看见新奇;黄柳霜交出的却是技巧、品味与银幕存在感,强韧到足以穿过那些意在框限她的语言。[3]
城市欢迎奇观,也管束亲密关系
离开皮卡迪利的舞台,影片的种族政治最为清晰。在莱姆豪斯的一间酒吧里,一名白人女子与一名黑人男子共舞,店主随即阻止他们,把两人赶了出去。肖肖和瓦伦丁就在附近。这场戏承担着比背景色更明确的作用:它说出了约束两人情愫的社会规则。都市会把多种族共处消费成新鲜刺激,却仍以公共规训惩戒跨种族亲密。[6]
银幕之外,英国审查机构沿用同一条规则,阻止黄柳霜与詹姆森·托马斯之间的吻出现在影片里。[1][6] 情欲张力依然充满画面。杜邦与演员把它引向目光、楼梯、停顿、构图和距离。那枚缺席的吻划出了制作体系能够将什么化为影像的边线。肖肖可以成为俱乐部的轰动中心;只要身体接触受到约束,她的可欲性便可进入市场。
因此,影片中的凝视始终带着利害。观看与监视占据同一空间。工人们在后厨看肖肖;顾客在台前看她;俱乐部雇员注意到她与瓦伦丁私下的往来;酒吧人群监看谁能一起跳舞;最后的调查又把亲密举动重新编排为证词。[5][6] 注意力既为肖肖标价,也让惩罚有了落点。她越是显眼,就有越多观察者能够代她讲述她的故事。
Piccadilly 一边批判这种安排,一边身处其中。它以罕见的直接方式把种族主义界线写成戏剧,又借被东方主义化的莱姆豪斯挑起迷恋,并让中国女主角的上升之路终结于暴力。扎实的解读须同时容纳这两项事实。若把影片称作进步之作,肖肖受到的钳制就会被磨平;若只说黄柳霜被困其中,她驾驭画面的权威也会遭到忽略。
调查庭把表演者变成一桩案件
肖肖遇害后,影片的质地随之改变。夜总会里的流动、寓所中蓄满张力的静止,都让位于死因调查、反复陈述的证据,以及重建事发经过的男性官员。此前掌控登场方式、服装与姿态的女人,如今成了程序处理的对象。这番转化迅疾而残酷:一场轰动变成一份案卷。
结局让这番转化来到公众面前。报纸标题把肖肖的死讯带上街头。一名读者扫过报道,接着翻看其他消息,随后丢掉报纸。附近的广告牌已经在预告另一场演出。“Life Goes On”(“生活还要继续”)在这里毫无安慰之意。它是娱乐经济发出的威胁:那个一度仿佛属于肖肖的房间,一旦她的形象无法再引来合意的注意力,便会立刻换上新人。[5]
结局却无法让观众把黄柳霜当成可以丢弃的人。那些程序性的场面之所以满是枯竭感,正在于她的视觉智慧已经消失。影片能够杀死肖肖、让消息四处流通,却无法把她的掌控力移交给解释其死亡的男人。故事的解释权回到经理、警察和新闻标题手里;银幕上的权威则固执地留在黄柳霜身上。
这份残留构成了影片最持久的矛盾。后世有关黄柳霜职业生涯的论述,把魅力描述为一处空间:表演者可以栖身于种族化凝视之中,操纵它、抵抗它,却始终无法摆脱其中的刻板印象。[7] Piccadilly 让这组矛盾落到实处。肖肖的形象虽是商品,却从未静止任人摆布。她回望、开出条件,让每一组号称牢固的等级——后厨与舞台、工人与明星、观看者与被观看者——短暂露出人为安排的痕迹,失去天然事实的外观。
可见性既不等同解放,也不等同幻象;它是一处各方争夺的工作场所。肖肖在其中取得一席之地,也把这个房间需要她的理由展现得一清二楚。她所得的一席之地护不住她,俱乐部主人、审查者、观众和制度仍在决定她的权力能走多远。Piccadilly 至今仍有刺痛感,因为黄柳霜让那条界线显出外力强加的痕迹,天然秩序的伪装随之脱落。影片试图让房间在她周围合拢;她的表演却让那扇门明明白白地开着。
来源
- BFI Player,“Piccadilly”——影片梗概、制作背景、审查说明,以及 BFI 国家档案馆修复信息。
- filmportal.de,“Piccadilly”——演职员、格式、制作公司及发行史的机构记录。
- Marc David Jacobs,“How Anna May Wong changed stardom in Britain.” BFI,2025——英国职业经历、当时报刊反响,以及头图典藏剧照的来源。
- Yumin Li,“Shape shifters: Racialized and gendered crossings in Piccadilly (1929) and Shanghai Express (1932).” Sexualities 23,nos. 1–2,2020。
- Rebecca Liu,“Erotics at a Distance — Piccadilly (1929).” Bright Wall/Dark Room,2021——细读后厨舞蹈、舞台表演、监视、死因调查与结局。
- Mixed Museum,“Removal of interracial kiss from the film ‘Piccadilly’”——审查背景及跨种族舞蹈场面的记录。
- Iris Moon,“Glamour as Resistance.”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2025——黄柳霜的时尚、劳动、种族化可见性,以及魅力作为一种受限的能动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