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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13的生与死》用边角料搭起好莱坞

6 条来源 2 条一手来源 已翻译 2026年8月4号

正文
黑白档案画面中,朱尔·罗库尔望向摄影机,额头横写着 9413,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1928 年影片画面中的朱尔·罗库尔饰演那位被编号的临时演员。劈开面孔的光线贯穿全片:影片让纸板搭成的好莱坞在工人四周森然耸立,却始终不肯让他们在视觉上成为完整的人。[1][6]

默片时代最巍峨迫人的好莱坞形象,也出自成本最低廉的作品之一。在 《9413的生与死:一名好莱坞临时演员》 里,塔楼斜压在画框上,片厂招牌像命令般闪烁,一道阶梯向“SUCCESS”字样高高升去。这座城市却由纸方块、雪茄盒、锡罐、玩具拼成,还有罗伯特·弗洛里与斯拉夫科·沃尔卡皮奇能借光线放大的一切杂物。[1] 至于片中那位“明星”,他只是满怀希望而来的演员,姓名被 9413 取代,号码直接写在额头上。

短片摄于 1927 年末,1928 年上映,据报成本仅 $97,现存放映版本约十三分钟。[1][3] 这组数字确实诱人,若只把它们当成一则讨喜的低成本轶事,影片真正的技法便会被略过。贫困既限定了画面的样貌,也给创作者送来一套切合题旨的物质语言:电影工业拿廉价部件制造巍峨梦想,又把身处梦想之中的人当作更加廉价的部件。

预算本身成了设计方法

摄影机开动之前,弗洛里已经完成了第一笔节省。听过乔治·格什温的 《蓝色狂想曲》 后,他把短片规划成一套没有同步声的“音乐式”连续体,逐镜写定,好算清每一段需要多少胶片。[1] 成片剪成一卷,约 1,200 英尺,对节奏有着格外精细的控制。[1] 这里的节俭先落在预先筹划上。每一次重复、每一个角度、每一阵运动,都得用自身的时长证明价值。

沃尔卡皮奇的微缩城市以同样严密的原则安排空间。美国国会图书馆的文章记载,那些建筑由纸制形体、雪茄盒、铁罐与儿童玩具搭成。[1] 加州大学出版社一部讨论加州现代主义的历史著作,把这个世界描述为模型、真人实拍、移动光线与特技效果的表现主义组合。[2] 这些布景舍弃对等身片厂建筑的细密摹仿,把建筑削减到权力所需的几样东西:高度、硬棱、闸门、坡道、标牌,以及一条随时可以被封死的上升路线。

这种抽象让布景比严谨按比例制作的模型更显庞大。写实模型引导眼睛品评它像不像;这些黑色板块与颤动平面,则让眼睛直接感到压力。窗户、砖石与街道细部全被剥去,城市转眼便显出等级秩序。这里有下层、上层、一扇门,还有一只属于别人的手,决定谁有资格穿过。

三重影像世界不断相撞

影片的图像大致分成三类:微缩环境、真人演员的特写,以及新闻片式的好莱坞街道与片厂实景。[1] 三者间的裂缝被保留下来,剪辑在其间不断往返,最终让彼此的不相称成为要旨。

真实的戏院招牌与片厂外观,先确认好莱坞确实是一个物理地点。微缩城市随即把这个地点改造成心理与经济机器。最后,特写展示机器如何作用于一张脸。朱尔·罗库尔饰演的 9413 几乎从未拥有一段稳定的中景,让他可以作为完整的人站立。他在逼仄的肖像特写里压满画面,在标牌下缩成小影,又化作多重曝光中的一层。他的尺度听命于自己在电影工业中的位置,已经脱离日常地理。[1][2][6]

选角段落尤其尖锐。权威只以碎片现身:一张叼着雪茄的嘴、一部电话、一根指向他人并作出拒绝的手指。前来应征的人则必须把脸当成商品陈列。一位胜出的对手接连换上纸面具;9413 也献出自己的面具,迎来的依旧是视而不见。[1][6] 一间写实办公室、一个性格完整的主管,对影片都已多余。老板被切成碎片,工人被编上号码,心理描写还来不及把关系揉软,权力的形状已经清晰。

一束光把纸板照成天气

关于灯泡瓦数,记载互有出入。美国国家电影登记处的文章说现场只有一只 400 瓦灯泡;Viennale 档案则保留了沃尔卡皮奇的回忆:剧组起初使用两盏 500 瓦灯,其中一盏烧坏,拍摄靠剩下的一盏继续。[1][3] 保留这处分歧很有意义,因为两种说法都指向同一个拍摄事实:银幕上这座广阔无边的好莱坞,仰赖的只是一个可以移动的光源。

这束光同时兼任数职。它贴着模型斜扫过去,让平薄脆弱的材料露出硬边、投下长影,并在片刻间有了体量。光源在镜头中移动,或在叠印中与其他画面相合,城市便显得动荡难定,更像一套神经紧张的照明系统,真实地点的稳定感已经消退。[1][2] 同样的匮乏落到演员脸上,光只肯显露经过挑选的部分。半张脸隐入黑暗,额头上的号码仍清楚可读。这个体制辨认标签的能力,远胜于辨认一个人。

精简的摄影机配置也有其极限。大部分素材由弗洛里与沃尔卡皮奇拍摄,保罗·伊瓦诺从旁协助;年轻的格雷格·托兰德则能使用一台 Mitchell 摄影机,拍摄 DeVry 摄影机无法处理的特写与特效。弗洛里提到,有些段落在同一底片上完成了四到五次曝光。[1] 这里的多重曝光有着实质作用,远远超出装饰性的朦胧。它让标牌、机械、脸与灯光挤进同一块胶片,仿佛好莱坞的许诺连同制造许诺的装置,一起把寻常空间排挤出去。

蒙太奇把拒绝变成流水线

影片的节奏由一次次回返织成。临时演员向成功攀登,始终原地踏步。“NO CASTING TODAY”反复出现。指向他的手反复出现。面具摘下,又重新戴上。加州大学出版社的论述把反复出现的阶梯与 《机械芭蕾》 中循环往复的劳动相比,强调重复如何把一个动作转化为一套系统。[2]

情节剧与蒙太奇的分野就在这里。在常规故事里,一次拒绝可以显出雇主的残酷,再一次拒绝又会加深主人公的不幸。到了 《9413》,反复逐渐抽空每场遭遇的个别与偶然。标牌和手势如同标准零件般运转。当天是谁接起电话已经无关紧要;影像工厂的组织方式,本就会持续产出拒绝。

就连影片最抒情的手法,也留着机械的硬边。探照灯划过天空,片盘转动,赛璐珞垂落,倾斜的街景在短促碰撞中飞驰而过。[1] 剪辑让好莱坞拥有真正的动势与兴奋,镜头里的迷恋也清晰可见;兴奋与耗损始终被牢牢绞在一起。同一种速度既能造就一段职业生涯,也能让一名工人在两次剪切之间消失。

结尾把这套逻辑推入苦涩的喜剧。9413 死后,影片送他升向高处,抹掉号码,给他一场天使般的解脱。美国国会图书馆的文章既把这一段读作情节剧式收束,也视为对好莱坞强制性大团圆的讽刺。[1] 片厂用尽他的身体之后,天堂才肯认出这个人。连超脱也以最后一记特效到场。

这张行业名片带着控诉

短片进入工业之后的余生,补全了它的悖论。Light Cone 的发行目录把它放在德国表现主义、法国先锋实践与早期美国实验电影的交会处;南加州大学的沃尔卡皮奇—霍夫曼档案,则把这位联合导演与他后来在蒙太奇、光学特效、制片厂电影制作及电影教育领域的职业生涯联系起来。[4][5] 弗洛里、沃尔卡皮奇与托兰德三人,后来都走进了自己曾经讽刺的体系内部。[4]

影片也很快从厨房实验走向正式发行。查理·卓别林帮它进入业内观众的视野;美国国会图书馆的文章记载,FBO 后来把它发行到 700 家以上的美国影院。[1] 一部讲述好莱坞看不见某位临时演员的电影,反倒成了一场极为醒目的技艺展示,把创作者的本领带到业内眼前。这台机器吸收了对自己的批评,其中一个原因,正是批评在技术上如此有用。

影片的独立性由此更显真切,成就的锋芒也愈发清楚。《9413的生与死》 深知,电影的魅惑与损耗共同出自许多相同工序:剪切、遮蔽、编号、照明、放大、丢弃。靠着近乎为零的预算,影片为每一道工序都找到了物质对应物。纸板变成城市,一只灯泡变成气候,几格画面变成反复到来的拒绝。唯有额头带号码的那个人,始终只能充当别人指定的那块材料。

来源

  1. 布赖恩·泰夫斯,《The Life and Death of 9413: A Hollywood Extra》,美国国会图书馆国家电影登记处文章——涉及制作规划、视觉设计、照明、摄影机、剪辑、故事与发行。
  2. 威廉·莫里茨,《Visual Music and Film-As-An-Art Before 1950》,收入 On the Edge of America: California Modernist Art, 1900–1950,加州大学出版社——涉及模型、特技效果、移动光线、节奏性重复、视点与先锋电影背景。
  3. Viennale,《The Life and Death of 9413 – A Hollywood Extra》——影片资料、制作材料、预算、演员、灯具回忆与职业经历。
  4. Light Cone,《The Life and Death of 9413, A Hollywood Extra》——发行目录说明,涉及影片的表现主义、法国先锋派与早期美国实验电影背景。
  5. 南加州大学 HMH Foundation Moving Image Archive,《Vorkapich–Hoffman Collection》——沃尔卡皮奇从事蒙太奇、光学特效、制片厂电影、教学与保存工作的记录。
  6. Wikimedia Commons,《The Life and Death of 9413 a Hollywood Extra (1928) HD》——用于核对场面并截取封面档案画面的高清影片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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