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 年，在法国一家古董店里，鲁本·加洛（Rubén Gallo）看见冉·阿让出现在一张白纸上。店主把一个小金属片盒装进 Pathé Baby 放映机，接通电源，开始转动摇柄。随机器保存下来的影片数量庞大，加洛数到 900 部便停了下来。后来，这台放映机连同片盒一起，进入了普林斯顿大学图书馆的馆藏。[2]

这一幕道出了这件产品的吸引力：一整套活动影像的收藏，小到可以安放在家里，只等有人送来光，让胶片转动。那份看得见的便利背后，也藏着具体的劳动。一家人要看电影，得有规格相符的胶片、运转正常的机器，还得有人负责放映。

Pathé Baby 放映机于 1922 年推出，使用的胶片宽度仅为 9.5 毫米。1923 年，摄影机接着问世，这套系统也从观看商业发行的影片，延伸到记录家庭生活。[4] 它的历史从放映起步：把电影缩小到足以走进另一间屋子的尺度。

放得上桌面的机器

图中的原型机长 19 厘米、宽 12 厘米、高 28.5 厘米。法国电影资料馆（La Cinémathèque française）的藏品记录列出了内置灯泡、带动胶片前进的抓片爪，以及可容纳一卷 10 米胶片的片盒。馆方同时提醒，这件藏品的外壳，以及打开机器、接触内部机构的方式，都与最终上市的型号有所不同。[1]

这项说明限定了我们观看它的角度。一台保存至今、外形悦目的机器，很容易被拿来为整个产品系列的历史配图。这台原型机记录的是设计逐步定型的过程。照明、输片与胶片收纳集中在一副紧凑的机身里，家中便有了安放它的位置。木质陈列底座又赋予它另一重身份：一件值得保存的器物。

早在 1912 年，百代（Pathé）就已推出体积更大的 28 毫米家庭放映系统。Baby 延续了让电影进入家庭的尝试，私人观影在此之前已有来路。加洛指出，它早期的观众主要来自熟悉幻灯娱乐的富裕家庭。[2] 更小的机器拓宽了家庭放映的余地，拥有一台放映机仍未成为普遍的生活经验。

停顿也能省下胶片

9.5 毫米胶片的齿孔位于中线上，排列在相邻画格之间。百代基金会（Fondation Jérôme Seydoux-Pathé）至今仍以这一特征帮助人们辨认家中旧藏的胶片。[5] 这些齿孔用于输片；胶片边缘另行切出的缺口，则可以控制画面的停顿。

正如 Tim van der Heijden 与 Mirco Santi 所述，边缘缺口会触发一个机构，让抓片爪暂时脱开。放映者继续转动摇柄，字幕画面则停留在银幕上。只用一个画格，系统就能将同一幅字幕保留到足够读完的时间，省去一长段反复印着相同文字的胶片。两人的实验还从手感上记录了这一变化：停顿期间，摇柄转起来更轻。[3]

在这里，胶片的节省化作了时间的安排。画面可以停留，胶片长度与观看时长之间便有了另一种对应关系。机械运动中断的片刻，为阅读留出了时间。画面静止时，放映者仍以手上的动作参与着影片的节奏。

小片盘还带来了另一种节省。Van der Heijden 与 Santi 指出，商业发行的影片经常经过大幅删节，以便装入片盘。[3] 因此，与影院放映的版本相比，家庭拷贝既缩小了物理尺寸，也会改变影片的剪辑形态。

一户人家成为放映场所

商业上的成功，既需要放映机，也需要一份片目。百代基金会的百年纪念资料记述了这套系统如何起步：胶片规格与发行片目配套推出，随后又有了摄影机，以及日益丰富的配件。使用反转片，摄影机拍下的胶片经冲洗后，便可直接放映。[4] 购入这套系统，人们便能从收藏他人的影像，走向拍摄自己的生活。

对今天的观众而言，这两种活动的区别值得留意。一卷保存至今的 9.5 毫米胶片，装的可以是家庭生活记录，也可以是商业发行版本。仅凭小巧的尺寸，还难以分清两者。即使片名耳熟能详，家庭版是否保留了每一场戏与原有节奏，仍有待核对。

基金会在 2022–23 年举办的百年纪念展，将器材、宣传材料的陈列与原装设备的放映结合起来，也邀请人们带上自己的片卷前来观看。[5] 这种安排让一种至关重要的关系重新显现：片盒放在能够把胶片变成一场放映的机器旁边，才有了完整的意义。

Pathé Baby 许下的家庭观影承诺，有赖于几样东西一同缩小：放映机、胶片，有时还有影片本身。保存下来的器物，让我们看见一场私人放映所依赖的种种取舍。摇柄仍在讲述其中最直接的一部分：房间里总得有个人，伸手转动它。

资料来源

1. 法国电影资料馆（La Cinémathèque française），《9.5 毫米胶片放映机》（“Projecteur de film 9,5 mm”），藏品编号 AP-95-1587——原型机认定、尺寸、机构，以及署名 Stéphane Dabrowski 的照片。
2. Rubén Gallo，《普林斯顿的 Pathé-Baby：美好年代的遗存》（“Princeton's Pathé-Baby: A Relic of the Belle Époque”），《普林斯顿大学图书馆纪事》（Princeton University Library Chronicle）第 70 卷第 2 期，2009 年，转载于该馆 Pathé Baby 馆藏网站——入藏经过、更早的家庭放映及其社会背景。
3. Tim van der Heijden 与 Mirco Santi，《动手探究 Pathé Baby：9.5 毫米胶片的物质性、历史与（再）使用》（“Thinkering with the Pathé Baby: Materiality, Histories and (Re)use of 9.5mm Film”），NECSUS 第 11 卷第 2 期，2022 年，尤其参见第 99、101–102、106 页——删节版本、缺口机构与操作实验。
4. Fondation Jérôme Seydoux-Pathé 及合作机构，《从 Pathé-Baby 到 9.5 毫米：家庭电影的发明》（“Du Pathé-Baby au 9,5 mm, l'invention du cinéma chez soi”），研讨会日程，2022 年 12 月 5–6 日——放映机与摄影机的推出时间、片目、反转片及配件；法语。
5. Fondation Jérôme Seydoux-Pathé，《PATHÉ-BABY：家中的电影》（“PATHÉ-BABY: Le Cinéma chez soi”），展览，2022 年 9 月 6 日至 2023 年 3 月 4 日——中央齿孔、器材陈列及使用原装放映机的放映活动；法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