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A Portrait of Ga(1952)中,玛格丽特·泰特(Margaret Tait)拍下母亲走路、抽烟、剥开一颗糖的样子。这幅肖像就落在这些细小的动作里。一袭裙装、行走的步调、一个熟悉的手势,让这位女性鲜活地出现在眼前;生平资料的罗列难以抵达这样的真切。[1] 泰特的镜头容得下一个人做一件事所花的时间。
这样的注视贯穿了她的创作生涯,而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商业电影体系之外工作。熟悉的事物在泰特眼中总有可看之处,相熟多年,事物的含义仍有待探寻。房间值得再看一次,声音与影像的关系也可以改变。家给了她题材、工作的空间,也带来种种困难;再拍一部电影的理由,始终从这里生长出来。
带着摄影机归来
泰特于1918年出生在奥克尼群岛的柯克沃尔。她在爱丁堡学医,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在英国皇家陆军医疗队服役,后来赴罗马的意大利电影实验中心(Centro Sperimentale di Cinematografia)学习电影制作。回到苏格兰后,她在爱丁堡玫瑰街创办了Ancona Films。[2]
这段经历与她的创作密切相关。她在异国生活过,也做过另一种职业,随后才把目光长久地投向苏格兰。对这样一位已在别处学习过观看的人来说,返乡是一项艺术选择。单从影片的亲密尺度,很难量出她所认识的世界有多大。
行医也为这份自由付了部分账单。瑟扎·韦克菲尔德(Thirza Wakefield)在《视与听》(Sight and Sound)中写道,泰特时而担任代班医生,用自己的收入支付了大多数影片的制作费用。她抗拒约翰·格里尔森(John Grierson)及苏格兰电影委员会所设的限定条件。[3] 要由自己选择拍摄什么,就得找到办法,持续支付拍摄所需的开销。
为观众留出一个地方
独立创作解决了部分难题。影片拍完,还得有地方与观众见面。1954年,泰特在玫瑰街的工作室办了一场免费电影节,吸引路人前来。[3] “Margaret Tait 100”网站保存了她对这次活动的回忆:附近的孩子来看免费电影,有些孩子来了又来。[4]
这段小小的放映史,让独自工作的实验艺术家形象多了另一面。泰特渴望与人相遇。工作室可以暂时变成电影院,让作品回到街上;她的一些拍摄题材正是从这条街走进镜头的。制作上的自主,连着寻找观众的额外劳动。
这样的工作方式,也有浪漫想象之外的日常负担。靠另一份职业支付拍片费用,再亲自张罗放映,处处都要花费时间和精力。作品中可见的自由,自有它的现实代价。赞赏她的坚持时,也可以看见:倘若已有成熟的资助与放映渠道,她原本能够省下许多劳动。
离开之前的房屋
谈到 Place of Work(1976)时,泰特自己给出了准确的拍摄范围:1975年6月至11月间的一所房屋和一座花园。LUX将这部影片编目为 A Place of Work。那是她在奥克尼的童年故居,后来又成了她生活、工作的地方。拍摄发生在搬离前的几个月里。[5]
这段时日让熟悉的空间有了一种特别的张力。相识多年的房屋,如今还能带着摄影机进去多少次,已有了期限。记录也成了发现的契机,让日常习惯掩去的事物重新浮现。哪一处景象值得留住?当一个房间即将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它又会呈现出怎样的变化?
她的日记让怀旧之外的感受清晰起来。1975年5月写到巴特奎宅(Buttquoy House)时,她着重谈了屋内空间带来的愉悦,以及这些空间的比例与自己身体的关系。[4] 这份眷恋,经由走动与度量表达出来。房屋之所以重要,在于她能够在其中工作、行走、观看。
诗可以循着声音行进
泰特拍摄身边的事物,也对镜头前发生的一切作出取舍与编排。Colour Poems(1974)用诗句的念诵、音乐、录制的声音、实拍影像以及直接绘在胶片上的线条色迹,串联起九个短章。梅里特·巴恩韦尔(Merritt Barnwell)为耶鲁英国艺术中心撰文,谈到西班牙内战的记忆如何进入这部遍布奥克尼城镇与家庭景象的作品。[6]
于是,眼前的地方景物连起了画面之外更广阔的历史。一艘船、一片摇动的叶子,与某句话之间可以有超出字面图解的联系。声音带入另一段时间、另一种感受或联想,剪辑则邀请观众将它们一同留在心里。在这里,诗是一种让事物彼此发生联系的方法。
泰特对 Orquil Burn(1955)的解释,也显露出相通的思路。她沿着小溪向内陆走,寻向源头。那些以为她会顺流而下的人,对这个方向感到困惑。对她而言,逆流而上的路线给了发现的机会;若从已知的源头出发,缘由便预先摆在眼前。[4] 影片可以在行进中,逐渐认出自己的去向。
一生创作中的一部长片
1992年,泰特完成了自己唯一的长片 Blue Black Permanent,成为首位执导长片的苏格兰女性。[2] 这是一个醒目的里程碑。若把这一刻当作她电影生涯的起点,此前数十年间作出的种种选择便会从视野中消失。
影片在三代女性之间展开,往返于奥克尼与爱丁堡。西莉亚·伊姆里(Celia Imrie)饰演的芭芭拉试图理解自己的过去,以及母亲格蕾塔。正如米切尔·米勒(Mitchell Miller)在英国电影协会节目册的文章中所说,层层嵌套的记忆始终留下难以理清的部分,悬而未决。[7]
制作规模扩大了,短片里已有的关切依然延续:亲近让认识加深,一个人身上仍会留下解释未及之处。母亲可以是女儿极熟悉的人,她的一生也依然超出了女儿讲述的故事。镜头捕捉到的动作,与记忆重新拼起的生命经历,各自打开一扇接近她的门,也各有未能触及的部分。
拍完这部长片后,泰特继续拍摄,最后一部影片完成于1998年,即她去世的前一年。[2] 纵观这段漫长的创作岁月,她的成就在于始终让拍摄成为发现的过程。重见一张脸,重访一个地方,她仍然为继续探寻留着余地。甚至剥开一颗糖,也仍值得在银幕上拥有属于它的时间。
资料来源
- Georgia Korossi,〈Remembering Scotland’s film poet Margaret Tait〉。英国电影协会(BFI),2018年,2021年更新——《A Portrait of Ga》中对人物动作的观察,以及本文所用的剧照。
- 斯特灵大学,〈Life and work of Scots filmmaker and poet celebrated〉,2018年10月30日——求学经历、战时服役、Ancona Films及创作生涯年表。
- Thirza Wakefield,〈Archives online: Margaret Tait’s rooms of her own〉。《视与听》,2015年,2018年更新——行医、独立制片与玫瑰街放映活动。
- Margaret Tait 100,〈Map〉。LUX Scotland——泰特关于玫瑰街放映、巴特奎宅以及《Orquil Burn》拍摄行进方向的文字。
- LUX,〈A Place of Work〉——影片编目资料,以及泰特对搬离前拍摄家中景象的自述。
- Merritt Barnwell,〈Colour Poems〉。耶鲁英国艺术中心——影片的章节、声音、动画与历史联想。
- BFI Southbank,〈Blue Black Permanent〉,节目说明,2024年3月1日——Mitchell Miller分析叙事结构的文章,以及制作和演职员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