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会谈到《奥菲斯》里的关键转折,包括欧律狄刻之死、奥菲斯穿越禁区,以及影片结尾。
让-谷克多的《奥菲斯》拍于 1950 年,片中那些最著名的形象,今天说起来都已经太容易:会液化成门的镜子,坐着劳斯莱斯出现的公主与司机,守在一旁的摩托车手,诗人守着车载收音机等候陌生句子,从生者世界伸出去的一片废墟禁区。[1][2][3][4] 若只把这些当成超现实主义标签,它们很快就会变成一串可以复述却难以重新感到锋利的意象。真正让这部电影始终灵动的地方,在于它的技术组织。谷克多把诗这种原本容易被想成内在声音、私人灵感的东西,改写成一套交通系统。信息要被接收,身体要被护送,边界要被穿越,时间要在两种秩序之间重新调度。
也因此,《奥菲斯》始终显得轻快,而不飘散。[1][2][4] Criterion 的影片页把它放在谷克多创作高峰的位置,马克·波利佐蒂那篇文章则更进一步,把这部片子看成谷克多个人神话第一次被组织得既私密又清晰、既怪诞又能被广泛读懂的时刻。[1][2] Danica van de Velde 在 Senses of Cinema 的文章,从另一个方向把同样的判断压得更实:这部现代版神话当然带着谷克多个人执念,同时又深深嵌进战后法国的现实语境,连镜面、反向摄影、汞液效果这些技法都已经超出点缀层面,进入叙述结构的一部分。[4] 《奥菲斯》在 1950 年拿下威尼斯国际影评人奖,分量毋庸赘言,更深的耐久性仍然来自一件更直接的事:它让违反现实规则的事件始终保有一种可操作的质地。[1][4]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 BFI 页面里的剧照,让·马莱正俯身贴近镜面。[3] 这一动作之所以关键,在于《奥菲斯》从头到尾都没有另外搭出一座专门供幻想居住的异世界。它拿的是日常房间里的熟悉物件,把镜子保留在几乎朴素的环境里,再靠触碰、角度与动作,把普通生活轻轻推过界线。
镜子先作为一道靠触感、时机与朴素特效运转起来的关口
《奥菲斯》里最著名的技巧,至今仍然最有效,原因正在于谷克多没有把它拍得过满。[1][2][4][5] 一面镜子立在房间里,戴着手套的手先去试探,镜面微微发颤,身体随后穿过去。哪怕观众已经知道这背后有多少实际制作工序,那个瞬间仍旧像发现,而不像示范。van de Velde 在文中提到,谷克多通过影像操控、反向运动、叠印以及汞液表面,制造出镜面流动的奇异质感。[4] BFI 那篇关于来世电影的短文则把更大的判断说得很准确:镜子、水与反向摄影,已经足够把通往冥界的门打开。[5]
真正重要的地方,既在这个把戏成立,也在它成立的同时仍旧保留了阻力。[2][4] 镜子没有溶解成一块毫无重量的奇幻屏幕。它仍旧沉着,带着一点危险,需要身体认真地去协商。手要先压上去,表面要先犹疑一下,然后才肯让位。谷克多让穿越既像仪式,又带着笨拙,于是它始终不会沦为一个顺滑得没有代价的捷径。进入死亡世界,看上去更像用肉身硬生生挤进另一种媒介。
这种触感层面的处理,也重新规定了影片里所有反射物的意义。[2][3][4] 镜子当然可以被读作自我凝视、双重身影、欲望回返,这些层面都在;更锋利的一层是,它们同时也是海关。它们安放在日常室内,却向另一套法则负责。等谷克多把这一点建起来以后,每一块反光表面都开始带上压力。镜子仍然可以用来装饰、框住脸、延伸空间,在《奥菲斯》这里,它还时时刻刻等待着被启用成一项程序。所谓奇迹,没有漂浮在房间上方,它就潜藏在房间的使用方式里。
车载收音机把诗从私人灵感改写成被截获的信号
谷克多对神话的现代化处理,如果只是把七弦琴换成一堆奇异道具,力量远不会这么足。[1][2][3] 真正的跃迁在于,他让灵感听起来像是一种外部传输。奥菲斯写作的来源,超出他自己体内,他被公主那辆车上的收音机牢牢吸住,痴迷地等待那些神秘短句。那些句子与死去的青年诗人赛热斯特有关,也与另一个世界的语言权力有关。[1][2][4] 波利佐蒂在这一点上写得尤其好,他把这部电影里的无线电诗句,看作谷克多把日常现代性与梦境性空间重新焊接在一起的方法。[2]
由此,作者身份的社会形状也跟着改变了。[1][2][3][4] 古典神话里的诗人向外歌唱,谷克多笔下的诗人却是在向内收听某种来自外部的东西。他更像接收器,区别于抒情中心。收音机让诗带上了非法截听、越界传送、未必属于他的意味,也正因此,奥菲斯才会显得对活着的人那样心不在焉。欧律狄刻的日常、她的温暖、她在家中那份普通而切实的在场,要一直与那些不知从何处送来的句子竞争。[1][3][4] 悲剧的锋利,既在死亡诱惑了他,也在他宁可选择传输,也不愿真正进入互相回应。
连那辆车本身都重要。[2][3] 死亡没有披着古典长袍,也不踩着雾气降临,她带着司机、豪华轿车与摩托车护卫出现。这个效果起初甚至有一点滑稽,很快就会转成不安。谷克多把神话拍成了车队,把诗拍成了交通。于是引擎、收音机、护送与道路纪律,已经超出现代布景,它们共同属于一整套被管理的穿行秩序。
禁区让来世更像战后基础设施,区别于永恒抽象的神话空间
如果说镜子是边界装置,禁区就是镜子背后真正展开的领土。[2][4][5] 波利佐蒂那篇 Criterion 文章提到,片中那片无主地带拍在被炸毁的圣西尔军校废墟里,这个细节极其重要。[2] 谷克多完全可以把冥界拍成华丽梦境、古典洞穴、宗教深渊,结果他给出的却是瓦砾、空廊、裸露地面,以及一种冷得近乎行政性的裁判体制。正因为它被拍得如此简陋,这个世界才更冷。
到了这里,《奥菲斯》就彻底显出它属于 1950 年,并且超出一个穿上现代服装的永恒寓言。[2][4] 战后损毁已经超出背景气氛,它直接成了彼岸世界的空间语法。死者居住的地方,它呈现出的形态,已经超出一座装饰化的地狱,更像一片被占领、被抽干、被临时维持秩序的地带。van de Velde 写谷克多如何让梦与现实在片中越往后越难分开,这个判断在禁区部分最为准确。[4] 它一方面带着梦境的开放性,另一方面又是一块 1950 年欧洲观众完全能认出的现实废墟。
禁区越是空,表演承担的压力也就越大。[1][2][3] 让·马莱不能依赖宏大奇观来替奥菲斯完成穿越,他必须在一片几乎没有装饰的空场里移动,接受指令,被功能人员注视,服从一套自己尚未完全理解的规则。玛丽亚·卡萨雷斯扮演的公主也因此更有力量。她的气场力量来源没有落在繁复的超自然布景上,而落在站姿、节奏与冷静命令里。[1][2][3] 空旷反而把等级拍得更尖。
这部电影最后之所以成立,在于所有装置都在把欲望从日常生活里分流出去
单独来看,镜子、收音机与禁区都已经足够令人难忘。[1][2][4][5] 合在一起看,它们其实在执行同一件事:把注意力从彼此在场的人身上,慢慢引向另一条更抽象、更纯粹、也更危险的迷恋回路。镜子要求奥菲斯偏爱穿越,区别于停留;收音机要求他偏爱信号,区别于谈话;禁区则把爱情本身都改写成一桩边界案件,必须在别处制定的规则下处理。欧律狄刻失去他,原因不在戏剧化反派横插进来,而在他被一连串技术性的着迷逐步带离了日常。
也因此,《奥菲斯》的情绪始终比一部普通爱情悲剧更怪。[1][2][3][4] 冥界之所以诱人,不在于它没有规则,而在于它有一套更精密的规则,更纯粹的讯号,更强烈的门槛。谷克多把诗的召唤处理成一种纪律化诱惑。奥菲斯不断走向那些看起来比家常生活更纯、更亮、更高压的系统,影片则一直把这条移动路线对旁人的伤害留在画面里。[1][3][4]
这也解释了结尾为什么不会只像一次简单复原。[1][2][4] 谷克多可以比现实主义电影更干净地重排记忆、擦去知识、把家重新摆好,整部片子仍旧留下一个明确感受:诗已经改变了日常生活的线路,它把欲望重新接进了死者的频道。[2][4] 那些技巧之所以美,它们的美感来源不在脱离后果,而在一直连着人的虚荣、嫉妒、渴望,以及那种明知越界仍要越界的冲动。
七十多年以后,《奥菲斯》依旧显得现代,原因不在于它预言了后来的奇幻电影,而在于它早就明白,媒介会改变欲望本身的感觉。[1][2][4][5] 谷克多的奇迹靠手工搭出来,他的来世一半像废墟,一半像办公室,他的诗人则是一个被传输机制一点点毁掉的人。真正留下来的,就是这套系统。镜子当然会被记住,镜子背后那套运转方式才是电影真正的耐久性。
来源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Orpheus (1950)" film page.
- Mark Polizzotti, "Orpheus: Through a Glass, Amorously,"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BFI, "Orphee (1950)" film page.
- Danica van de Velde, "Between Dreams and Death: Jean Cocteau's Orpheus (1950)," Senses of Cinema.
- Amy Simmons, "10 great films about the afterlife," BF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