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会讨论影片的两段式结构、生日夜段落、守灵场面与最后的游乐场秋千。
黑泽明的《生之欲》常常先从那纸诊断书开始被介绍,这样进入当然成立。[1][2][3] 影片开头就是一张 X 光片,观众很快知道渡边勘治罹患胃癌,所剩时间已经不多。[1][3] 这部电影真正深刻的地方,却不只在诊断本身,而在黑泽明怎样把死亡放进办事程序里面。渡边在得知病情之前,已经像被埋进了自己的办公桌。他每天盖章,文件存在的意义仿佛只是为了再被盖一次章。[3] 一群社区妇女带着请愿书走进市政府,希望把污水坑改造成儿童游乐场,这份请求被一间办公室推给另一间办公室,城市机器的真实构造就在这一连串推诿里露了出来。[3] 黑泽明最厉害的一步,正是把这种公共部门的漂移感拍成全片真正的道德地形。
Criterion 的影片页把《生之欲》称作一部以激进两段式结构完成的作品,BFI 的介绍则强调,叙事后半会移到渡边的同事身上,于是问题不再只是一个人怎样死去,而在于他的生命在公共层面究竟留下了什么。[1][2] 这个形式决定重要,因为《生之欲》最后并非一部只围着私人和解打转的催泪片。它是一部公共戏剧,真正追问的是:一个花了几十年传递责任、转送责任的人,能不能在生命末尾把方向倒过来。
图像说明:题图现在采用一张真实的东京社区游乐场照片,而不再使用电影剧照。这个选择既符合本轮 QA 的图像规则,也和本文角度一致,因为黑泽明一直在把情绪翻译成公共移动:楼梯、排队、街道、办公室,最后是那座从行政阻力里硬硬做出来的游乐场。[3][6]
游乐场请愿书,是整部电影的道德地图
亚历山大·塞松斯克那篇 Criterion 文章,给了这段请愿戏应有的重量。[3] 那群妇女并未只是送进一条情节线的人物,她们把整套行政文化的形状直接显了出来。她们被一张办公桌推到另一张办公桌,被一个科室交给另一个科室,最后回到原处,怒气更重,事情却没有向前移动。[3] 塞松斯克特别提到黑泽明反复使用的擦镜转场,那种处理把官僚程序拍成了一种节奏。[3] 这很重要,因为每一次转场都像把人往旁边猛推,而并非向前迈一步。纸在移动,人也在移动,责任却牢牢不动。
《生之欲》之所以比一般“人生苦短”的电影更锋利,关键正在这里。[2][3] 渡边的问题当然包括他虚掷了自己的时间,更深一层的问题则是,他多年都在帮助维持一台让所有人的时间都难以变成结果的机器。BFI 说这是一部关于一位公务员在生命尽头寻找意义的深度同情之作,并且会把观众一道拉进“公共善”的问题里。[2] “公共善”这种说法一旦讲空了,很容易显得太大。黑泽明把它落回具体事情:排水、污泥、签名、母亲、孩子,以及一块在权力者眼里并未重要的空地,直到有人不肯让这件事继续烂掉。
这也正是前半办公室戏为何如此逼仄的缘由。[3] 渡边身边并未安静,部下、文件与例行公务一刻不停,整间房却像一座空气不流通的坟墓。黑泽明没有把官僚主义拍成高声叫嚷的恶,而在于拍成一种稳稳发生的转化过程:需求被转成流转,流转被转成拖延。请愿书把这套转化的第一张总图交到观众手里,看到这一幕以后,渡边后面每一次醒过来,都开始带上一把清楚的公共尺子。
生日夜真正照出来的,是享乐和目的之间的差别
渡边在中段进入夜生活、陪伴与迟来的“自由”时,很多人只把它记成一段悲伤的老年出走,影片做的事情其实更精密。[3][4][5] 杰弗里·奥布莱恩那篇谈《船歌》的文章尤其有用,因为它紧紧贴着酒馆一场的气压走。[4] 渡边穿着大衣,戴着新买的帽子,在一片喧闹里点了一首一九一〇年代的旧歌,整间屋子的情绪跟着改了形。[4] 原本轻快、现代、带着消遣意味的夜间娱乐场所,突然被拉成一段悬停的时间,所有人都得面对一个离死亡极近的人在歌里发出的声音。
那首歌的重要性,在于它替影片守住了一个边界:欲望和更新并非同一回事。[3][4] 渡边当然可以喝酒、闲逛、花钱,但这些动作都成不了真正的答案。塞松斯克把这条线写得很清楚:生日夜的热闹,以及年轻女同事丰田带来的生命力,都不能单独把渡边救起来;它们只是让他渐渐意识到,快乐若不附着在会留下痕迹的工作上,终究还是会散掉。[3] 皮科·艾耶后来那篇文章也抓住了这一段周围的战后质地,英文歌曲、借来的轻快、迟到的现代感,都在这个社会里漂浮着,像一种刚学会、却还没真正落地的自由表情。[5]
影片里最美的一次连接,就发生在“生日快乐”的歌声顺着剪接飘回办公室的时候。[3] 这一笔关键,因为黑泽明不让私人感受只停在私人层面。庆祝的声音回流到公文之中,公文从这一刻开始第一次显出运动能力。生日夜因此并非一段抒情岔路,它更像一连串失败试验:享乐试过了,夜游试过了,借别人的青春喘口气也试过了,最后渡边还是被送回那份旧请愿书前面,因为只有那件事能让他剩下的时间真正对别人负责。
后半部把醒悟变成公共证据
Criterion 的影片页强调《生之欲》分成两段,BFI 则特别指出渡边死后叙事视角会转向他的同事。[1][2] 黑泽明在结构上的冒险,正在于他拒绝把最容易得到的宣泄一直留在主角身边。影片没有顺顺地陪着渡边走到终点,而在于在守灵场景里裂开,变成回忆、猜测、辩解与拼接。家人、同僚、上司与警察轮番讲述他们所理解的事情经过,每个人都在说话,也都在暴露自己的局限。[2][3] 有人虚伪,有人迟钝,有人短暂地接近真相。渡边的改变也因此只能在事后被看见,只能通过那套曾经被他轻轻顶住过的制度,反向量出尺寸。
塞松斯克特别提到,守灵场上最真诚的闯入者,其实是那些和游乐场请愿有关的人。[3] 这一点就是影片最后的道德校正。身份、职位与会议语言都拿不走最后解释权。最初被拖延的人,反而最有资格说明渡边到底做成了什么。黑泽明在这里没有把主角圣徒化。记忆在这场戏里一直带着争执、醉意、自我保护与偶尔才浮出的承认。[2][3]
接着影片给出了那张证明图像:渡边坐在秋千上,雪慢慢落下来,他自己轻轻唱着歌。[3] 那是世界电影里最有名的镜头之一,它之所以伟大,根基在于整部电影此前已经极其扎实地定义了“公共行动”在一座普通城市里究竟长什么样,悲伤本身的美感只是最后显露出来的表层。游乐场已经建成了。请愿书已经变成了地方。一位垂死的人,短暂而坚决地把一套以拖延为常态的系统倒转了一次。
《生之欲》直到今天仍旧成立,原因也正在这里。[1][2][3][4][5] 它并未只是告诉观众“人生苦短”。它更进一步追问:当私人恐惧被迫穿过公共工作,一生最后能成为什么样的形式。X 光片、反复盖章的文件、酒馆里的旧歌、漂过去的“生日快乐”、守灵场上的推诿与雪中的秋千,全都属于同一套设计。黑泽明让公文生出一种公共恩典,因为他让观众看到,哪怕是一场很小的行政胜利,也可以成为一个人最后的风格。
来源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Ikiru (1952)" film page.
- BFI, "Ikiru (1952)".
- Alexander Sesonske, "Ikiru,"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Geoffrey O'Brien, "To the Tune of Mortality: 'The Gondola Song' in Ikiru,"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Pico Iyer, "Ikiru Many Autumns Later,"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Ryo FUKAsawa, "Hōrin Park - During the opening, Sotokanda 3, Chiyoda, Tokyo," Wikimedia Comm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