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会谈到夏洛特的变化、Vale 太太的结局、夏洛特与 Tina 的关系,以及影片结尾。
欧文·拉珀的《扬帆》(Now, Voyager,1942)最常被记住的台词,落在结尾那一句:“别向月亮开口了,我们有群星。”[1][5] 最常被记住的动作,则是保罗·亨雷德把两支香烟同时点燃,再递给贝蒂·戴维斯一支。[5] 这两个细节之所以能长久留下,理由十分充分;很多人也把它们当作好莱坞旧制片厂时代那种成熟、优雅、略带伤感的浪漫缩影。真正更细致的部分在别处。这部电影一直在把欲望改写成尺度、距离与取景的问题。夏洛特·维尔最重要的收获,重点不在她终于得到一段按部就班的爱情童话,而落在她学会在那些原本会把她压垮的限制之内,搭起一个可以居住的自我。[2][4][6]
也正因为这样,《扬帆》远远超出一部“丑小鸭变身”的类型片。[1][2][4] Criterion 的 Patricia White 很有帮助,她她避开了把影片压缩成明星魅力与华服改造的读法,把注意力放在那些象征性物件和整部电影的治疗结构上。[2] BFI 那篇谈“幸福”的文章又往前推了一步,直接指出影片真正最关键的关系,落点在夏洛特如何一步步获得信心、自我价值,以及那些不完全依赖占有的幸福形式;夏洛特和 Jerry 的恋情只是这条路径中的一段。[4] 顺着这个角度看下去,香烟、舷窗和群星都从漂亮摆设里退开,慢慢显出另一层作用,它们更像是电影为“有限度的自由”发明出来的一套语法。
图像说明:题图使用的是《扬帆》1942 年的真实宣传剧照,画面里是保罗·亨雷德与贝蒂·戴维斯。[8] 它适合这篇文章,因为这部电影的情感世界本来就是由许多被框起来的短暂时刻构成:一处露台,一道栏杆,一面水光,两个人停在接近与分离之间。
舷窗与露台先教会夏洛特,怎样把自己放进另一种尺度里
《扬帆》前半段常常被概括成精神治疗、服装改造和旅行共同完成的一次新生,这样概括并没有错。[1][2][4] 电影开头的夏洛特,被 Vale 家的大宅、母亲的监督、自身的羞怯感,以及波士顿家族礼法里的细密羞辱一层层压住。[6][7] Ella Taylor 那篇写 Gladys Cooper 的文章,把 Vale 太太的统治方式讲得很准:她依靠一种冰冷的命令感管理整座宅子,让夏洛特一直停留在被看管、被纠正、被当成小女孩的位置上。[7] 在那样的空间里,夏洛特连占据一点地方都显得像冒犯。
邮轮改变了这一切,原因正是取景方式变了。[2][4][6] White 提到眼镜、花、帽子和香烟这些物件怎样参与夏洛特的“自我召唤”。[2] 邮轮上的建筑形状也应当被放进这串名单里。舷窗、甲板、露台、旅馆阳台,不断把夏洛特安放在一些有边界的开口之中,这些边界已经不再负责惩罚她。她依旧被框住,框线的性质却已经改了:从家族审判的视线,变成一种可以呼吸、可以观看、可以停留下来的空间。[2][6]
这一点尤其重要,因为影片片名本身就把自由写成“出发”,没有把它写成“抵达”。[5][6] TCM 和美国国会图书馆那篇 National Film Registry 文章都回到惠特曼那句诗:启航,去寻找,去发现。[5][6] 夏洛特的航行更像一门关于距离的训练,不像一条通向占有的捷径。她开始学会站在一个视野里,看向外面,也看见自己,让另一种生活先在边界之内变得可以想象。舷窗正好是这个状态的图像:它向世界敞开,开口却极其准确。《扬帆》里的自由,总是经由这样受控的孔洞抵达。
双支香烟之所以动人,在于它让爱情呈现出平等,却没有把平等伪装成占有
影片里最著名的动作之所以经久不衰,理由也与此相同。[5] Roger Fristoe 在 TCM 的文章里回顾了那套“点两支烟”的来历争议,也说明这个动作后来怎样变成电影史里的标志性瞬间。[5] Jerry 做的是一种被形式化的点火动作。他把两支烟一起放进嘴里,同时点燃,再把其中一支递出去。这个动作当然带着诱惑,更带着形式感。两簇火焰在同一刻亮起来,亲密因此有了“并行”的形状,吞并感却没有跟着出现。
这正是《扬帆》情感逻辑里最精确的一层。[2][4][5] 夏洛特和 Jerry 可以共享片刻、共享秘密、共享一种被理解的感觉,他们却拿不到一座安稳的共同之家。双支香烟把这件事压缩进一个动作里。它优雅,也清醒。画面里没有征服的意味,只有同时发生的靠近。整部电影后来不断重复的,正是这种状态:两个人能够短暂重合,却仍旧各自保留边界。[5][6]
White 的文章也帮助解释了,这样的亲密为什么不会显得只是退而求其次。[2] 她把《扬帆》写成一部让夏洛特借由象征物件把自我慢慢召唤出来的电影,香烟也属于这套过程。它当然是 Jerry 的魅力动作,同时还是夏洛特第一次真正住进成年人与成年人之间那种对等时刻的道具。[2] 对一个长期被训练成“永远晚一步、永远矮一截”的女人来说,哪怕平等只在一瞬间发生,也足以改写她对自己的理解。
于是,这段爱情在无法走向常规结局的情况下,依旧持续发亮。[1][4][5] 很多好莱坞爱情片会把婚姻、重逢或者排他性的结合写成最终完成。《扬帆》不断把激情转送到姿态、记忆与承受能力上。香烟会烧尽,真正留下来的,是夏洛特重新练习出来的自我关系。
群星比月亮更小,电影偏偏要把结尾放在那里
很多人把结尾看成一种高贵的退让,仿佛夏洛特只是学会了对自己说“少要一点”。[4][5] 《扬帆》其实锋利得多。BFI 那篇关于幸福的文章提到,夏洛特后来逐渐辨认出好几种幸福:信心、审美的敏感、陪伴、被需要,以及对自身的接纳,浪漫占有只属于其中一项。[4] 美国国会图书馆那篇文章也指出,这部电影真正少见的地方,在于它让女主角走向一种没有完全服从类型规则的生存方式。[6] 结尾那句“我们有群星”,说的重点没有落在把欲望收缩成道德安慰上,电影在这里完成的是另一件事:它把欲望改写成她真正能够保留下来的形状。
Tina 在这里关键。[4][7] Taylor 写到影片里的母职结构时有个判断很准:Tina 让夏洛特有机会回到自己曾经那个被压抑、被忽视的童年,并且用另一种方式回应它。[7] 夏洛特没有从一段依附走进另一段依附,她做的是主动选择一种关系,在这段关系里,照料开始脱离羞辱。这个决定与双支香烟、舷窗视野、结尾群星,其实属于同一轮尺度变化。她不再把“彻底拥有”当成唯一答案,也不再把“彻底服从”当成命运。[4][7]
放在这个层面上,那句著名台词就显得异常准确。[1][5] 月亮太完整、太单一,也太符合戏剧高潮那种一锤定音的想象。群星则是复数的、遥远的,却又足够。它们暗示的,是一种由许多分散亮点组成的人生,一场包揽一切的圆满完成已经不在它的视野里。因此,夏洛特的结尾既谈不上失败,也谈不上廉价振奋。她搭起的是一套由自己重新命名的安排:爱情依旧存在,意义的重心却已经分散开来。[4][6]
这正是《扬帆》今天看上去仍旧很现代的根子。[1][2][4] 它知道,解放可以从爱情开始,却不会自动在爱情里完成;它知道,风格、治疗、旅行与调情都很重要,却没有哪一样能替人把旧伤一笔抹掉;它更知道,自我发明与自我欺骗之间隔着一道很细的线,而夏洛特终于学会了稳稳地站在线的这一侧。舷窗教她怎样住进一个边框,香烟教她怎样共享一个时刻而不再把自己交出去,群星则教她:幸福哪怕是不完整的,也依旧能够成立。影片结尾之所以持久,就因为它把这一点写得太准确了。[2][4][5]
来源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Now, Voyager (1942)" film page with credits, restoration notes, and cast information.
- Patricia White, "Now, Voyager: We Have the Stars,"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BFI,《Now, Voyager (1942)》影片页面。
- David Morrison,"10 great films about happiness" 中的《Now, Voyager》条目,BFI。
- Roger Fristoe,《Now, Voyager》制作背景文章,TCM。
- Charlie Achuff,《Now, Voyager》National Film Registry 文章,美国国会图书馆。
- Ella Taylor,"Mother Monster: Gladys Cooper in Now, Voyager",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Wikimedia Commons,“File:Paul Henreid and Bette Davis in Now, Voyager publicity still.jpg”——本文题图所用 1942 年宣传剧照文件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