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贝尔·冈斯的 拿破仑 通常被赞为默片时代的纪念碑,但它最有用的启示落在产业层面:电影格式从来不只是一种影像形状。冈斯著名的 Polyvision 终场,需要摄影机、放映机、银幕、管弦乐呈现、档案重建与影院意志同时对齐,观众才能看见导演曾经设想的画面。[1][4] 这部影片没有单纯拓宽电影。它把宽银幕变成了一场现场工程问题。

因此,在今天这个充满高端大银幕、修复版、巡回首映复兴与技术徽章的格式文化里,拿破仑 仍显得非常当代。围绕冈斯影片的问题不止于“一个画框能否更宽”,更准确地说,是“整条放映链能否支撑更宽的观念”。1927 年,答案只成立了一部分。将近一个世纪后,答案仍取决于愿意重建放映条件的机构,而不只取决于一幅影像的像素。

Albert Dieudonne dressed as Napoleon in a 1927 vintage still for Abel Gance's film Napoleon.
阿尔贝·迪厄多内在阿贝尔·冈斯电影《拿破仑》的 1927 年复古剧照中扮演拿破仑。这张剧照适合置于一篇技术报告之中,因为冈斯的银幕扩张同时服务于表演、神话、军事运动与历史自我形象的放大。[6]

格式是一场事件,超出一个比例

Polyvision 最容易被描述为三块并排放置的银幕。这个描述准确,却远远不够。《大英百科全书》指出,影片终场使用三联画工艺,需要三台同步摄影机,侧边画面有时承载不同于中央画面的影像,有时又与中央画面融合成一个全景视域。[4] 技术上的胆量超出了三幅图像彼此相邻。真正的胆量在于,冈斯把这三幅图像当成一种蒙太奇形式来处理。

在普通宽银幕中,扩张往往承诺连续性:更多风景、更多身体、更多奇观,都被纳入同一个视野。冈斯追求的是更不安定的东西。三个画面可以成为一片战场,一个爱国图徽,或者一组三重并行的视觉论辩。银幕不只是更宽;它可以在自身内部形成分歧。这使 Polyvision 更接近配器式组织,超过了单纯放大。中央画面可以锚定拿破仑,两侧画面则围绕他承载人群、旗帜、运动、记忆或历史力量。

这也是该格式应被置入电影产业史,避开新奇玩意抽屉的原因。冈斯试验的是电影能否让规模在结构上发生作用。一幅更大的图像还不够。放映必须制造一种感觉:故事已经超过了常规容器。

1927 年发行已经暴露瓶颈

修复史显示,所谓原初对象从一开始就处于不稳定状态。法国电影资料馆概括了 1927 年两次重要放映:1927 年 4 月 7 日放映的歌剧院版本,片长 3 小时 47 分钟,包含三联画;1927 年 5 月放映的阿波罗版本,片长 9 小时 40 分钟,没有三联画。[2] 电影资料馆的另一则说明进一步解释,后来的修复长期混用了来自两个原始底片的素材,而这两个底片带有不同的艺术选择,使影片不仅残缺,也在内部缠绕起来。[3]

这些事实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戳破了一种幻想:仿佛存在一个遗失的原版,耐心地等在某座库房里。拿破仑 几乎从一开始就是一项制作、一种巡回首映构想、一组版本决策,以及一个放映难题。想象出三银幕沉浸的同一部影片,也进入了一个难以稳定承受其技术要求的市场。《大英百科全书》对影院限制的表述很直接:愿意投资必要设备、以正确方式放映影片的影院寥寥无几。[4]

这就是第一层产业启示。一种格式可以在艺术上走在时代之前,同时又在商业上搁浅。Polyvision 需要发明,也需要采用。它需要能够协调三台机器的放映间,需要足以支撑效果的宽银幕,需要训练有素的工作人员,也需要让整件事值得尝试的排片经济。缺少这条链,终场就会被缩减、改动,或者更多停留在记忆之中,始终难以成为真正经历。

冈斯把硬件用作视觉句法

三联画只是影片技术胃口的一部分。BFI 的影片指南强调,冈斯通过快速剪辑、分屏、叠化、特制摄影机装置和身体冒险式摄影机位置,把默片电影推向新的强度。[5] 例如,在学童打雪仗段落里,摄影机运动和蒙太奇把儿童游戏转化为战术命运;在枕头大战里,多重隔间和重叠影像让画框在成人史诗真正展开之前,已经爆裂成碎片。[5]

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 Polyvision 从一开始就进入了影片的形式机制。它是贯穿整部作品的一种习惯的最大化表达:冈斯不断要求机器装置参与思考。一个摄影机位置无法生成他想要的感觉,摄影机就可以被绑缚、摆荡、遮挡、倒片或增殖。一个画框无法容纳足够多的同步压力,画框就可以被分割。分割仍不够时,整面银幕便可以成为三块相互关联的银幕。

由此看,拿破仑 与其说是某种后世格式的预言,不如说是对狭窄格式史的提醒。它在精神上预示了后来的大银幕吸引物,但其具体成就更加奇异。冈斯的格式没有被标准化、产业化,然后作为稳定产品铺开。它是一种定制式尝试,试图让影院像剪辑台的一部分那样运作。

修复成为第二种技术

由于 拿破仑 以多个版本、碎片、修复工程和有争议的放映形态存活至今,它的现代生命同样是一段技术叙事。戛纳 2024 年公告称,新的重建耗时超过十六年,使用来自法国及国际档案机构的胶片盘,审阅近 100 公里影片,并依靠冈斯的剪辑笔记和通信来重建七小时的“大版本”。[1] 法国电影资料馆此前的修复记述颗粒度更细:第一阶段分析了 930 个盒子、近 100,000 米胶片,并修正或补全了相当大一部分既有目录条目。[2]

这类档案工作不属于真正艺术之后的一项中性服务。它正是艺术重新显影的条件。三银幕终场尤其容易受到档案混乱的影响,因为意义存在于关系之中:左侧与中央,中央与右侧,一个段落与下一个段落,染色与音乐,放映与房间。恢复这部影片,因此要做的工作超出寻找更多素材。它也是恢复同步、段落逻辑、节奏与放映意图。

2024 年戛纳放映让这条机构链变得可见。第一部分为戛纳经典单元开幕,完整作品则计划由法国广播电台力量参与特别现场演出,之后进入法国电影资料馆及更广范围的法国放映。[1] 也就是说,一部以制造放映难题闻名的影片,必须借由另一套协同装置获得复兴:档案、实验室、电影节、管弦乐团、发行方与放映场地。

这种格式仍在与现代电影争辩

现代高端格式常常出售确定性:更大、更亮、更锐利、更沉浸。拿破仑 提供的模型更不稳定。它的规模不仅是光学的,也是程序性的。影片追问,当活动影像的野心超过普通处理能力时,会发生什么;随后,它把重建处理能力的任务留给后来的世代。

这正是把 Polyvision 当作冷知识答案,与把它当作产业信号之间的差别。冷知识答案会说冈斯使用了三块银幕。产业信号则说明,当一位导演所欲求的影像同时迫使制作、放映、修复、音乐和观众经验发生变化时,电影也随之改变。结果可以壮丽,也可以脆弱。装置越庞大,作品被折损的路径也越多。

悖论在于,脆弱本身也是影片力量的一部分。标准格式可以轻易流通,并在习惯中隐没。Polyvision 从未隐没进习惯。它之所以保持可见,正因为它困难:拍摄困难,放映困难,保存困难,修复困难,呈现也困难。拿破仑 成为传奇,部分原因正在于它的技术雄心从未被市场完全驯化。

这也是影片至今仍对电影技术有意义的原因。它提醒人们,格式是向观众作出的承诺,而承诺需要基础设施。冈斯承诺一部能够超出单一画框的历史史诗。1927 年,产业没有完全兑现这项承诺。档案机构与电影节至今仍在尝试兑现它。

来源

  1. 戛纳电影节,"Napoleon by Abel Gance (1st period) opening Cannes Classics at the 77th Festival de Cannes"(2024 年修复公告、重建范围、三联画说明与演出计划)。
  2. Georges Mourier,La Cinematheque francaise,"La comete 'Napoleon': restauration du film d'Abel Gance"(版本、修复史、档案清点与胶片元素分析)。
  3. La Cinematheque francaise,"Restaurer le 'Napoleon' d'Abel Gance: necessite, ambition et methode d'un vaste chantier"(歌剧院/阿波罗版本差异、原始底片问题与三联画重新整合)。
  4.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Napoleon"(影片概述、三联画工艺、三台同步摄影机、影院设备门槛与修复史)。
  5. BFI,"Napoleon: 10 unmissable highlights from Abel Gance's five-and-a-half-hour masterpiece"(技术创新、快速剪辑、分屏、摄影机装置与修复语境)。
  6. Wikimedia Commons,"File:Choumoff - Albert Dieudonne Napoleon.jpg"(1927 年 Pierre Choumoff 为阿贝尔·冈斯电影拍摄的阿尔贝·迪厄多内扮演拿破仑复古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