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会讨论影片最后走向医院的运动,以及此前发生的情感转折。
阿涅斯·瓦尔达的《五至七时的克莱奥》常常通过一个清晰的形式钩子被介绍出来:一位女歌手在巴黎行走,等待医学检查结果。Criterion 的版本页面称它是一幅实时肖像,画中女子在城市里漂移,等待活检消息;BFI 则强调,影片如何从法国新浪潮初期的第一阵涌动,走向更内省的东西。[1][4] 这些说法准确,但也会让影片听起来比实际感受更像一套图式。瓦尔达给时钟加上的不止悬念。她让等待变得可见,成为一系列不断改变的关系:与镜子、陌生人、交通、音乐、金钱、迷信、战争,最终与另一个同样活在死亡判词之下的人之间的关系。
片名已经带着一层小小的欺瞒。影片实际没有覆盖完整两个小时;它的时长更接近九十分钟,并且在七点之前结束。[2] 这道缺口很重要。它让片名脱离秒表式承诺,转成一句社会性的时间说法:“五点到七点”是一段与幽会、闲暇、越轨余地相关的时间。瓦尔达拿起这个优雅的时段,把诊断结果的重量放了进去。克莱奥的下午带着爱情插曲的外壳,实际更像一次试演,检验她是否能够超出众人已经学会消费的那个形象,连她自己也包括在内。
时钟先是心理性的,然后才是机械性的
Adrian Martin 在 Criterion 的文章之所以有用,是因为他区分了影片里的两种时间:真实钟表时间,以及悬念中的“激情时间”,后者会随着感受而伸缩。[2] 瓦尔达的成就在于让两者同时保持活性。章节标题和分钟标记告诉我们,时间正在流逝。克莱奥的行为告诉我们,时间流逝带着明显的不均匀性。
在算命师的公寓里,时钟带有预言性质。每一张牌都像过早抵达的信息。死亡出现时,带着具体图像的重量,克莱奥无法把它消化成抽象符号。这个段落以彩色开始,克莱奥离开后转入黑白,仿佛日常世界忽然变成了一种媒介,一道判词要在其中被服完。[4] 从那之后,城市持续提供时钟,却不总是展示钟面。这里有日程、出租车行程、咖啡馆间隙、排练时间、候诊室时间、医生的缺席,以及士兵余下的休假。
影片的实时结构若只用来证明瓦尔达能够调度运动,就会变成把戏。真正发生的是,焦虑不断改变形状。早段的等待,是穿着戏服的惊惶。后来,它转成注意力。等克莱奥走到公园,那些分钟没有消失,只是已经不再只属于她一个人。
镜子教给克莱奥错误的证据
早期的克莱奥超出了虚荣这个解释。她被困在一种认识论处境里:她把外貌当成自己存在的证据。Molly Haskell 在 Criterion 的文章中把瓦尔达的巴黎描述成一座镜厅,里面有窗户和面孔,不断把女主角反照回她自己。[3] 这个说法触到了影片的视觉逻辑。克莱奥观看自己,因为世界已经训练她相信,美丽的外表是一种安全。
这种安全很快失效。一面镜子可以确认她的脸依旧完好,却不能回答医学问题。一顶帽子可以改变表层,却改变不了诊断。一个情人可以赞美她,但他的到访短得几乎无法构成安慰。她的公寓有白色表面和戏剧化物件,感觉更像一个围绕女歌手建起的陈列柜,居住感反而退到后面;这个女歌手已经学会表演自己正在被珍爱。
瓦尔达在这里很锋利,因为她没有惩罚克莱奥想要美丽。摄影机理解美的力量,也理解把美变成女人生命证明时所携带的残酷。后来克莱奥摘下假发,这个动作能够成立,原因不在于它提供一堂关于自然状态的道德课。它是一种形式转向。她停止把自己当成完成的图像来使用,开始以一个尚未完成的人穿过城市。
巴黎参与了影片的结构
瓦尔达自己那句著名说法由 Martin 引述出来:这部影片是在一部关于巴黎的纪录片上画出一位女人的肖像。[2] BFI 的地点文章则把这句话落到具体地理上,追踪影片如何穿过里沃利街、于伊冈街、蒙帕纳斯大道、Le Dome、蒙苏里公园,以及萨尔佩特里耶医院一带。[5] 这些地点承担的功能,超过了外景拍摄的风景确认。它们参与了影片的道德设计。
早期的巴黎把克莱奥反照回她自己:商店橱窗、咖啡馆内部、出租车玻璃、街上的目光。到了中段,城市开始打断她的自我封闭。阿尔及利亚战争的消息穿过声轨和社会空气。表演者、工人、学生、朋友与陌生人进入她的下午。影片不断让日常巴黎抵住通俗剧的压力,在不缩小她恐惧的前提下,把这份恐惧放进一个更大的生活场域。
这个场域解释了《五至七时的克莱奥》为什么至今仍显得现代。它拒绝在主体性和纪录质地之间做虚假的取舍。克莱奥的恐惧是私人的,但城市不会允许它保持密封。瓦尔达越精确地绘制这段行走,影片就越少像一部私人疾病剧。疾病成了发现世界早已在那里的一种方式。
歌曲打破了表演契约
排练室段落是影片的铰链。写下配乐的 Michel Legrand 在片中饰演克莱奥的一位乐手,Criterion 也把影片的音乐和客串列入它混合真实电影、通俗剧与新浪潮游戏感的构成之中。[1] 起初,这场戏看上去松散而迷人。克莱奥开着玩笑,男人们环绕着她,表演看上去恢复了旧契约:她是美丽的中心,其他人围着她重新排列。
随后《Sans toi》改变了房间。风格化收紧。玩闹的排练转暗,成为一次完整的情感暴露。克莱奥听见自己正在被转化成遗弃、苍白和死亡的形象,那个角色突然不再保护她。她唱出的已经超过一首悲伤歌曲。她正在观看娱乐机器如何把她的恐惧转换成可以流通的感情。
所以她必须离开。公寓容纳不了这首歌所揭开的东西。影片在这个段落之后走向街头,不只是情节转场。它拒绝那套旧安排:克莱奥的美、声音、衣服和痛苦,全都被当作他人使用的材料。
安托万改变了恐惧的尺度
公园段落看上去有一种欺人的温柔。克莱奥遇见休假中的士兵安托万,影片仿佛软化成一场谈话。但这个段落重要,是因为安托万看她的方式与此前不同。他承认美,却不被她的名声组织起来。Hammer Museum 的节目说明把影片描述为跟随克莱奥穿过命运预言、征兆、迷信和巴黎街道,同时她等待着或将严峻的医学消息;它也点出安托万属于演员阵容,并把影片放在一次 35mm 档案放映语境里。[7] 在剧情内部,安托万之所以变得重要,是因为他把另一只死亡时钟带进了画框。
他即将返回阿尔及利亚战争。克莱奥害怕癌症。两种恐惧没有彼此抵消,反而让一场谈话得以发生,其中死亡不再是一种孤立的奇观。影片的大部分时间里,克莱奥的恐惧让她感到特殊,也让她被困住。到了安托万这里,恐惧变得可以分享。她可以说话、倾听、行走、乘车,并和一个不会把她转成形象或诊断的人一起抵达医院。
因此,最后的运动才显得如此惊人地轻。医学消息没有被神奇抹除。未来仍带着未定性。但克莱奥与未来之间的关系已经改变。她从被观看,走向与人同在。
经典地位不该压平这部电影
影片的声誉如今已经稳固。在 2022 年《Sight and Sound》影评人投票中,BFI 将《五至七时的克莱奥》列在第 14 位;同一轮上升的多部女性导演作品改变了经典谱系可见的形状。[6] 这种承认理应到来,但经典地位也会让瓦尔达的影片以错误方式显得纪念碑化。它的伟大来自那些被保持得精确的细小运动:投向玻璃的一瞥,买下一顶帽子,出租车里的打断,一首变得过于真实的歌,公园里的谈话,驶向结果的公交车。
由此展开的细读功课很简单,也很苛刻。瓦尔达让形式回应感受,却不削减两者。实时变成悬念,又继续保留悬念之外的流动。巴黎变成纪录,又继续保留纪录之外的主观温度。美变成陷阱,又继续保留陷阱之外的吸引力。影片最深的变化,落在克莱奥与死亡恐惧的关系上:她停止像过去那样生活,仿佛恐惧只能通过控制自己的倒影来管理。
到结尾,等待已经成为另一门艺术。五点钟时,克莱奥以一个害怕受损的形象在等待。接近六点半时,她以一个置身世界的人在等待,依旧害怕,却重新拥有关系的能力。瓦尔达结构的奇迹正在这里:时钟继续向前走,克莱奥则学会停止被那些观看她的方式囚禁。
来源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Cleo from 5 to 7》(1962)版本页面,含修复说明、影片信息、演员、职员、音乐、客串与剧情概要。
- Adrian Martin,《Cleo from 5 to 7: Passionate Time》,The Criterion Collection,2008 年 1 月 21 日,讨论实时、激情时间、瓦尔达的城市路线与巴黎纪录片框架。
- Molly Haskell,《Cleo from 5 to 7》,The Criterion Collection,2000 年 5 月 15 日,讨论女性身份、镜子、巴黎、自我形象,以及从盲视走向觉察的运动。
- BFI,《Cleo from 5 to 7》(1962)影片页面,含新浪潮语境、实时框架、塔罗开场、城市肖像与转变说明。
- BFI,《60 years of Agnes Varda's Cleo from 5 to 7: how the Paris locations look today》,本文地点细节来源,其中包括影片路线里的蒙苏里公园。
- BFI,《Revealed: the results of the 2022 Sight and Sound Greatest Films of All Time poll》,2022 年 12 月 1 日,列出《Cleo from 5 to 7》位居第 14。
- Hammer Museum,《Cleo from 5 to 7》节目页,由 UCLA Film & Television Archive 呈现,含剧情简介、档案放映语境、演员、格式与片长。
- Wikimedia Commons,《Parc Montsouris - Paris.JPG》,作为本文替换图片使用的蒙苏里公园实景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