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这篇细读会讨论影片反复出现的梦境结构与最后一个画面。
玛雅·黛伦与亚历山大·哈米德的《午后的迷惘》只有约十四分钟,却从未以“小品”的方式运转。美国国会图书馆把这部 1943 年影片描述为先锋电影经典,由破碎的日常图像构成:一朵花、一把钥匙、上楼、望向窗外、梦与现实彼此穿行。[1] 这份清单听上去几近朴素。到了影片里,这些物件停留得很短,来不及成为课堂意义上轻易可解的象征。它们像机关一样运行。
进入《午后的迷惘》的好办法,是暂且搁置“钥匙意味着什么”这一提问,也暂且搁置逐个解码刀、镜面人、电话或楼梯的冲动。影片拥有更奇异也更严格的秩序。它把普通的家居材料转化为一套复现系统。一个女人回到家,睡去,做梦,再次进入房屋,看见自己被倍增,并一次次在新的压力下遇到同一批物件。由此形成的是一套拒绝给出单一答案的结构。它是一台机器,用来呈现感知如何回环、分裂,并转向正在感知的人。
一座内置剪辑的房屋
影片里的房屋普通到令人发冷。BAMPFA 的馆藏记录确定了它的物质基础:一份 16 mm 黑白拷贝,约十四分钟,1943 年由黛伦与哈米德在好莱坞拍成,伊藤贞司的音乐后来加入。[3] 这些事实十分重要,因为影片的尺度正是它力量的一部分。它没有依赖摄影棚布景或繁复的幻想世界。它需要的是一道楼梯、一间卧室、一把椅子、一扇窗、一扇门、一条路,以及少数几个物件;镜头反复观看它们,直到它们停止保持中性。
第一次进入房屋时,动作带着实际用途。钥匙打开门。房间在等待。电话听筒离开机身。刀插在面包里。但随着梦境重复,功能开始松动。钥匙会掉落。钥匙会被握住。钥匙会出现在口中。钥匙会再一次打开同一个空间,并带上另一种电荷。物件依旧可辨,可它与世界的关系,在剪辑每一次带它回返时都会改变。
这也是影片至今仍显得激进的原因。它让现实暴露在电影重复之下,而没有把现实抛给梦境。LUX 的页面强调影片中的视线匹配与错位、极端角度、流动的运动,以及梦一般的场面调度。[2] 这些属于技术观察,却指向更深层的建构。一个注视无法可靠地连接观看者与物。楼梯无法只被理解为向上通行的路径。门口无法只把外部与内部分开。空间已经成为一种图案,能够被注意力重新排列。
钥匙先是剪辑,然后才是象征
许多电影把反复出现的物件用作母题。《午后的迷惘》的处理更严苛。它让物件改变自身的语法角色。钥匙起初是工具,随后成了证据、诱饵、威胁,最后几乎变成身体的一部分。把它称作象征并无错误,只是这个说法太慢。象征等待解释。钥匙行动。它把影片从一种心智状态推向另一种心智状态。
莎拉·凯勒为 The Cine-Files 撰写的教学文章在这里很有用,因为她提醒读者,观看这部影片时不宜把它当作一只只容纳单一正确含义的上锁柜子。她把《午后的迷惘》视为一部教观众进入非线性、非因果、非叙事形式的影片,解开单个谜语在这种观看中退居其次。[4] 这正是钥匙在片中完成的工作。它邀请观众追随过程,放下抽取密码的阅读习惯。
刀也以相近方式运作,只是温度不同。它一开始是家用品,一件嵌在普通面包里的器具。等到影片让它回返,刀便成了凝缩的潜势。它可以藏在枕头下,可以被握起、举高,可以转向自我,也可以掷向那个脸变成镜子的男人。影片没有解释刀究竟代表暴力、欲望、恐惧或自毁。它让刀同时向这些方向开放,因为重复已经剥去了家庭生活的无辜表层。
镜面人改变了观看的含义
那个兜帽人,脸是一面镜子,成为影片最著名的图像,因为它给梦境以身体,却不给它稳定身份。一张普通的脸会回答太多。镜子拒绝回答,并把视觉送回外部。女人追逐一个身影,最后遇见的是一片反光表面;那种空白把观看变成对峙。
MoMA 关于黛伦遗产的教学材料指出,《午后的迷惘》常被解读为超现实主义或心理学影片,而黛伦抗拒那些忽略形式建构的阐释。同一份材料引用了她对“形式的审查”的坚持,即幻想必须受到电影必然性的控制,而不能作为松散的梦境图像被释放出来。[5] 这一点对镜面人很重要。这个图像阴森诡异,却绝非随意出现。它被安放在追逐、回返、物件与重复的精确传递之中。
镜子也让影片对观看关系给出残酷回答。观众想看见脸,因为脸使电影稳定下来。脸告诉我们谁负责,谁恐惧,谁欲望,谁构成威胁。《午后的迷惘》撤走了这份契约。后来,当男性身影的脸变成镜子并碎裂成海洋,影片让家庭室内触碰到一个无法被室内逻辑容纳的外部。房屋、身体、爱人、梦与海,已经不能再作为分离的容器存在。镜子打碎了那些让观看显得安全的分类。
重复创造新的自我
桌边那些倍增的女人,是影片最锋利的发明之一。她们脱离了科幻意义上的克隆体概念。她们是被显影的时间位置:较早的自我、观看的自我、行动的自我、受威胁的自我。每一个版本都与桌上的物件形成不同关系。影片把内在分裂转化为场面调度。
凯勒的文章强调了影片的合作性质与自行制作来源:黛伦与哈米德在商业和摄影棚系统之外完成此片,以小规模工作方式打开了一种兼具控制力与即时性的实验电影空间。[4] 这种独立性在桌边段落里显露出来。摄影棚式心理剧会通过对白、闪回或诊断来解释女人分裂的心智。《午后的迷惘》只是把这些分裂放进房间,让剪辑来思考。
这也是影片的女性主义首先以形式呈现的原因。家庭空间没有被呈现为一个恰好容纳受困女性的中性环境。它是一种不断生成她的不同版本的结构。房屋生产重复;重复生产自我;自我围绕那些拒绝保持无害的物件聚集。影片关于内在生活的论述,通过电影安排完成,言说则退居幕后。
配乐在梦之后抵达
人们很容易忘记,《午后的迷惘》最初是默片。BAMPFA 在拷贝说明中记录了伊藤贞司的音乐,LUX 则把作品列为有声,同时也标明它是 Anthology Film Archives 的保存拷贝。[2][3] 这条后来的声轨改变了观看体验,却没有取代影片的视觉逻辑。影像轨本来已经具有节奏:脚步、视线、返回、坠落、剪切,以及无法成立的连续性。伊藤的音乐强化了回环,而回环早已建在剪辑之中。
这段历史十分重要,因为它让影片没有太快变成固定的档案物。《午后的迷惘》的档案生命始终带着轻微的不稳定:默片源头、后来的声音、保存拷贝、博物馆记录、教学语境、线上剧照。本文使用的 Commons 图像是黛伦的真实肖像照片,图像材料回到作者本人和摄影档案。[6] 在这篇文章的 QA 语境里,这一图像类型把视觉锚点留在作者身上;影片证据则继续由正文中的手、钥匙、房间、黑白质地与家庭压力承担。
结尾没有合上回环
最后发现女人尸体的时刻,可以被描述成反转,但那会让它显得过于整洁。更恰当的理解是,结尾是回环停止保护自身的时刻。梦已经重复了足够多次,物件、自我与威胁再也无法彼此分隔。男人进入房屋,发现后果已经在那里等待。
美国国会图书馆说,这部影片把梦与现实交错编排,并要求观众带着好奇和耐心观看。[1] 这种耐心得到的回报,指向形式上的辨认;侦探故事意义上的明晰退居一旁。我们开始理解影片如何思考。它通过回返思考。它通过物件思考。它通过从一种无法成立的连续性剪到另一种无法成立的连续性来思考。它让房屋记住女人无法掌控的东西,并借此思考。
因此,《午后的迷惘》能够延续下来,原因不止在于它是一部影响深远的先锋短片。它是电影自身对电影进行的一次细读。一把钥匙打开门,随后打开回环。一把刀切开面包,随后切穿家庭生活的平静。一面镜子映出脸,随后拒绝脸。一道楼梯连接楼层,随后把空间弯折成恐惧。影片里的日常物件脱离了围绕梦境摆放的装饰功能。它们是梦的工作部件。
到最后,房屋已经变成摄影机,摄影机已经变成心智,而心智已经变成一间房间;在那里,每一件熟悉之物都能带着改变后的力量回返。这就是黛伦与哈米德建造的暗门:它不在地板之下,而在观看这一行为内部。[1][2][5]
来源
- 美国国会图书馆,“Meshes of the Afternoon (1943)”,载于 Brief Descriptions and Expanded Essays of National Film Registry Titles,用于登记语境、创作者、片长,以及破碎图像描述。
- LUX,《Meshes of the Afternoon》作品页,用于格式细节、保存拷贝说明,以及关于梦一般场面调度、视线错位和极端角度的评论。
- Berkeley Art Museum and Pacific Film Archive,《Meshes of the afternoon》馆藏记录,用于 16 mm 拷贝细节、1943 年日期、署名、片长,以及伊藤贞司音乐说明。
- Sarah Keller,“Teaching Meshes of the Afternoon”,The Cine-Files,第 9 期,2015 年秋,用于课堂框架、制作语境、合作关系,以及非线性形式。
-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Maya Deren's Legacy”教学 PDF,用于讨论黛伦的形式方法、接受史,以及她对松散超现实主义解读的抗拒。
- Wikimedia Commons,“File:Maya Deren.jpg”,本文所用真实肖像照片的来源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