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BO 2012 年的 Directors Dialogues 李安访谈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它捕捉到的李安,已经处在一个难以整齐概括的职业阶段。[1] 到那时,他已经从台湾家庭喜剧与家庭剧,走入简·奥斯汀改编、美国郊区、武侠、南北战争题材、超级英雄神话、酷儿西部爱情、情色谍战,以及 Life of Pi 那种数字生存奇观。[2][3][4] 这种跨度容易被看成坐不住的转换。访谈给出的是更有说服力的图景:李安持续更换类型,是因为每一种类型都给他一个新的压力容器。

这就是本文的观看角度。李安的有趣之处,既在于他从华语电影进入好莱坞,也在于他能在多种语域中赢得重要奖项;但这些还不足以解释他的电影。美国导演工会在 2010 年把他描述为一位跨越边界的电影作者,他的故事在不同文化之间仍能被理解;后来关于终身成就奖的公告,也强调了他作品谱系的罕见宽度。[2][5] 这些机构性概括准确,但访谈让人看见概括之下的性情。李安听上去较少像一位捍卫固定风格的名牌作者,更多像一名手艺人,在追问一部电影先要承受怎样的纪律,才会真正生出情感。

这个差别对 Crouching Tiger, Hidden Dragon 尤其重要。Britannica 的职业概述把这部影片视为李安作品谱系扩展到国际可读的武术奇观的节点,Sony Pictures Classics 的影片页面则把它的动作身份持续系在爱情、山水与表演上,而没有把这些元素拆开处理。[3][4] 从视频与书面记录合看,我的推论是,李安的签名超出狭义的视觉母题。它更像一种习惯:把类型规则转化为情感建筑。压抑变成调度,打斗变成渴望,礼法变成悬念,技术变成信念的测试。

李安在 2016 年 NAB Show 的 Future of Cinema 主题演讲中发言。
2016 年 Future of Cinema 主题演讲中的李安。把这张照片放在一篇由视频引出的李安文章里很合适,因为它呈现的是处在公共工艺与技术语境中的导演,避开了抽象作者标志。[6]

看李安怎样把规模谈成责任,超出尺寸

访谈里第一个值得留意的地方,是李安很少把奇观当作自身的理由。[1] 这一点尤其有帮助,因为他的职业生涯包含许多足以单靠表面来售卖的电影:飞腾的剑术、计算机生成动物、分屏漫画心理、时代布景、明星演员、奖项声望。可是让这些电影被辨认为李安作品的线索,落在规模压在情感上的重量上。

Crouching Tiger, Hidden Dragon 里,打斗很美,但美感不只是装饰。[3][4] 跳跃和威亚辅助的移动之所以成立,是因为人物早已被职责、等级、年龄、欲望和自我控制所束缚。重力重要,因为他们短暂显得能够违背它;社会的重力也重要,因为他们无法长久违背它。Sony Pictures Classics 的页面在这里很有用,因为它承认影片动作密集,却没有把影片缩减为动作机制;李安的武侠片同时也是一部关于迟到话语和受训身体的爱情电影。[4] HBO 的对话进一步加固了这一点:李安谈起类型转换时,像是在面对新的义务。每一种格式都要求他处理另一种约束。

因此,这场访谈的意义超出职业回顾。谈话进行到中段左右,模式逐渐清楚:李安被那些先设定规则、再提供释放的形式所吸引。[1] 奥斯汀式礼仪、武侠荣誉、西部景观、家庭仪式、漫画书变身、生存冒险,都给了观众能够识别的表面。随后,他用这些表面追问情感可以藏在哪里。最终呈现出来的,是一系列压力室般的类型;新鲜感退到后景,压力结构浮到前景。

跨文化故事真实存在,但工艺故事更锋利

把李安的职业生涯主要讲成文化翻译,很有诱惑力。这条线索成立。他生于台湾,在美国学习电影,又建立起一条反复穿行于华语与英语制作语境之间的职业路径。[2][3] DGA 访谈把这种跨边界的传记放在前景,Britannica 的概述也追踪了同一条移动轨迹:从早期台湾长片到重要英语制作。[2][3]

但 HBO 访谈提示的更精确工艺问题,不能只停在李安怎样翻译文化。它还关乎他怎样把情感编码从一种形式系统转译到另一种形式系统里。[1] Sense and Sensibility 的成功,来源于他理解奥斯汀的社交仪式本身就是动作戏,其中有迟疑、时机和被扣住的信息。Brokeback Mountain 的力量,也不仅来自把禁忌爱情带入西部图像。它的力量来自西部开阔空间对人物失语状态的反向加压。Life of Pi 也不只是数字动物和 3D 空间的技术难题。它追问的是,人工图像能否承载精神与情感上的不确定,又不滑成失重的奇观。[1][4]

有用的观看动作由此出现:听李安怎样把困难描述为工作的一部分,避开绕离工作的岔路。[1] 他的电影表面常显得平静,但这种平静是在压力下制造出来的。访谈朴素的形式有助于显露这一点。更华丽的回顾片会把职业生涯剪成高光段落;这场谈话留出了空间,让人听见一位导演在衡量每一种形式的代价。

晚近的技术问题早已藏在旧作内部

上文使用的 2016 年 NAB 照片来自 Future of Cinema 语境,那时李安已经与高帧率和数字放映方面的技术实验形成强关联。[6] 这会让技术看起来像职业后期的一次偏航。访谈指向相反方向。李安的技术问题始终与情感可信度绑在一起。他更换工具,是因为他持续追问:什么样的图像能够让观众相信一个内在状态。[1]

因此,Life of Pi 应当放在早期作品旁边理解,放在同一条创作压力线之内。[3] 从纸面上看,一个男孩、一艘救生艇和一只老虎,既可以变成机械的特效展示,也可以变成被漂亮画面压平的寓言。李安反复面对的问题,是怎样让惊奇对恐惧、哀伤和怀疑负责。同一个问题在他的职业生涯里换用不同材料出现:早期电影中的家庭饭桌,Sense and Sensibility 里的客厅礼仪,Crouching Tiger 里的竹林与屋顶,Brokeback Mountain 里的群山与沉默,Life of Pi 里的海洋性数字空间。[2][3][4]

于是,这场访谈最好的用途在于校准“跨度”的含义,轶事只居于次要位置。李安的跨度超出一张类型播放列表。它是一场反复进行的测试:一种形式能否承载情感,同时不把情感解释到窒息。视频周围的资料也支撑这种读法:DGA 强调跨边界的工艺,Britannica 追踪片目中近乎反常的宽度,Sony 的 Crouching Tiger 页面把动作与情感放在同一画框里,后来的终身成就奖报道也承认这种宽度,却没有把它化约为不一致。[2][3][4][5]

这样观看,李安的职业生涯就少了几分难解。问题从“这位导演为什么跳到另一个类型?”转向“这个类型让他施加了哪一种压力?”这正是 HBO 访谈不断让人看见的部分。在奇观接管之前,李安希望类型先完成情感工作。

来源

  1. HBO,“HBO Directors Dialogues: Ang Lee”,YouTube 视频。
  2. Directors Guild of America,“Crossing Borders” - DGA Quarterly 李安访谈。
  3. Britannica,“Ang Lee” - 传记与片目概述。
  4. Sony Pictures Classics,Crouching Tiger, Hidden Dragon 影片页面。
  5. Associated Press,“Ang Lee to receive DGA Lifetime Achievement Award”。
  6. Wikimedia Commons,“Ang Lee delivers the keynote at the 2016 NAB Show's Future of Cinema Conference” - 照片文件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