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记得《火树银花》,先想到的是圣诞时分、那首传唱很广的歌,以及整部片子里丰润的 Technicolor 温度。[1][6] 这个记忆当然有来历,它仍旧没有碰到影片真正的骨架。文森特·明奈利这部歌舞片,重心并不只落在节日降临,它更在意一段日常将被时间逼近的过程。Smith 一家的房子、他们的生活习惯、他们熟悉的街区,看上去牢固又安稳,每一场戏却都在悄悄接受另一个问题的衡量:1904 年世博会来到之前,这个家会不会已经因为搬往纽约而散开。[2][3] 四季、歌唱、门廊、街车、厨房、姐妹争吵、烛光房间,这些丰盛的细节一起铺开,底下始终压着同一个疑问:一旦家进入倒计时,家还会以什么方式存在。

也因此,这部片今天看上去比“温馨经典”这层名声更有力量。[4][5][6] 明奈利并没有把过去保存成一只玻璃雪球,他让过去在发亮的同时发颤。几首歌之所以明亮,是因为它们各自拴在家庭时间的不同节点上。世博会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既像承诺,也像期限。房子之所以可爱,是因为影片从头到尾都让观众感觉到,它随时会变成回忆。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 BFI 片页中的 Judy Garland 剧照,画面里的 Esther 正在枝形吊灯下点蜡烛。[1] 这张图适合这篇文章,因为影片的情绪天气正活在这种室内空间里。灯光柔和地积在房间中央,观众同时知道,这个房间和这个季节一样,都带着将要被留在身后的阴影。

这栋房子,才是影片真正的主角

TCM 的制作背景从一个很准确的地方开始讲起:莎莉·本森的原作最早是发表在《纽约客》上的一组短篇,写的是世纪之交圣路易斯一户人家的生活,地址就叫 5135 Kensington,后来结集成书,按月份排成章节。[3] 这套结构一直留在电影最深处的节奏里。情节看上去松弛零散,房子始终把它们收拢在一起。卧室、客厅、餐室、厨房、前廊、楼梯走道,都绝非中性布景,它们是一张会呼吸的地图,规定着谁能躲进哪里,谁会听见什么,谁又会在怎样的时间里和别人发生牵连。

于是,整部片子一直没有散掉。[2][3] 一个女儿为隔壁男孩心神不宁,一个女儿在婚事与年龄的秤上轻轻发慌,Tootie 把自己的阴森想象和顽皮性子一路拖进家庭中心,母亲维持日常的运转,祖父在一旁看着这一切。故事线索很多,房子一间一间地把它们编回同一个生活体里。每个房间都有自己的社会重量。它们容许私人情绪,私人的部分始终带着临时性。窗边能把情思送出去,走道能把消息从一代人传到下一代人,餐桌能让一家人暂时看上去整整齐齐,桌面下面的压力并没有消失。

BFI 那篇明奈利入门文章提到,他的长处之一,是能让 MGM 的家庭歌舞片既温厚、又不单薄,既带着忧郁、又不失去流动。[4] 《火树银花》正是这个能力很早也很完整的一次显形。房子丰美华丽,房子从来没有静止。窗帘、灯具、栏杆、摆设、应季装饰,它们并非只为了好看,它们共同造出一种感觉:家庭生活本身是被安排出来的,也就随时会被重新安排。

世博会与搬家消息,让怀旧直接生出压力

起初,1904 年世博会像一条明亮的未来地平线。[2][6] 全城都在朝它张望,影片也乐于让观众和人物一道期待。街车、电话、通电后的公共奇观、求爱礼仪、城市娱乐,这些东西一起暗示着现代世界正在展开。大卫·帕金森在 BFI 的音乐片综述里写得很准:这部电影一边庆祝女性解放与技术进步,一边又守着一种老派美国价值。[6] 这种双重性具有发动机的位置,并非附属品。

父亲宣布将会调任纽约之后,所有未来感的性质都变了。[2][3] 世博会依旧值得期待,它同时成了一件一家人也许会错过的东西,连同街道、邻里,以及那整套使欲望和记忆有了落点的地方性生活一起,都会被截断。未来不再单纯意味着进步和打开,它开始带着私人层面的威胁。房子在这一刻也发生了变化,它不再只是盛放日常的容器,它变成了一处已经收到通知的所在。

美国国会图书馆那篇关于影片的文章,补上了这种情绪在 1944 年为什么会特别有力的历史解释。[5] 这部电影拍摄于战争时期,美国家庭已经熟悉分离、迁移、配给和日常秩序的不稳定。影片没有把战争写进故事,它把时间设在 1903 至 1904 年,却把战时观众最熟悉的那种“好好的生活正在被外部力量改写”的感觉放进了观看经验里。于是,银幕上的光亮与安慰,总带着一点对现实不安的回声。

放在这个层面上,《火树银花》的怀旧始终是活动着的。[3][5][6] 影片并没有说,家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古老;它在说,家会在时间压力真正贴上来时,忽然显出自己的轮廓。世博会代表一种到来,父亲的新工作代表一种离开,观众便一直被留在市民庆典与私人失落之间。

这些歌之所以成立,因为它们是情绪的运输方式

换成一部更弱的歌舞片,歌只会成为可拆卸的高潮。[2] 明奈利和 Freed Unit 在这里做的事要细密得多。几段主要唱段,各自承担着不同的情绪运输工作,它们并非插在剧情里的礼物;它们是剧情本身通电的方式。

《The Boy Next Door》处理的是由建筑尺度塑成的私密 longing。[2][4] Esther 并非站在某个脱离现实的浪漫远方唱歌,她还在家里,她的欲望隔着的也并非大河大海,只是一个“近得几乎能听见呼吸”的邻里距离。门廊、窗户、街道,把这份想望框得很小,小得更让人觉得心里波动有了具体的触感。

《The Trolley Song》走向另一种运动。[2][6] 前一首歌偏向封闭,这一首歌则是公共的、流动的、城市化的、向外翻开的。公共交通没有把情感冲淡,它反而把情感放大了。城市基础设施在这里成了求爱能量的传输线,也提醒观众,现代生活在这部片里既令人兴奋,也令人不安。街车并非家的对立面,它是家朝外伸出的那条路线。

《Have Yourself a Merry Little Christmas》则是整部电影最集中的压缩点。[2][5][6] 到这首歌出现时,影片已经花了很长时间让观众熟悉 Smith 一家怎样占据自己的房间,怎样把季节、器物和相处方式编进生活。也正因为前面有这些积累,这首歌才会有那么深的重量。它把整整一年的家庭时间收拢进冬天的一个房间里,让温暖和忧虑同时存在。它之所以动人,原因不在于房间里只有安慰,而在于安慰正唱在离散压力之下。

Tootie 让这张怀旧明信片始终活着

这部片能一直留下来,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它始终不肯太过顺滑。[2][5] Tootie 那股带着阴森趣味的想象力,总会在最容易变得甜腻的时候刺进去一下。[2] 她的存在在结构上非常重要。她让儿童视角显得粗砺、活泼、不可管理,怀旧因此没有机会变成只供欣赏的装饰。

这一点在万圣节和秋天那段较暗的气氛里尤其明显。[2][5] 人们常用圣诞段落来记忆《火树银花》,秋天却给了影片一次必要的偏转。社区仪式在这里变得粗粝、惊恐、兴奋,孩子们试胆,街区忽然冒出危险的形状,那个表面上理想无缺的家庭世界,露出了自己对混乱的吸纳能力。正是这股扰动,让后面的冬天超出柔和,它让观众提前知道,这个家从来就带着糖衣之外的质地,它里面同样住着攻击性、恐惧、伤心、虚荣和脾气。

等影片走到最柔软的时刻,那种柔软才站得住。[4][5][6] 温暖是在压力里留下来的,没有漂在压力上面。明奈利让这一家人看上去值得被爱,依靠的并非把他们拍得总是体面;他让他们可以烦躁、夸张、受惊、自私,随后再彼此靠近。正因为如此,家的说服力才完整。

这也是《火树银花》最后真正高明的地方。[3][4][5] 它把怀旧理解成一个时间问题,并非一个装饰风格。房子之所以重要,原因在于它会失去;世博会之所以重要,原因在于它同时代表一家人向往和害怕的未来;几首歌之所以重要,原因在于它们把情绪钉在具体的房间、街道、季节与离开时分上。影片最终没有靠冻结家园来保存家园,它是靠让观众真切感到那场倒计时,才把家的形状留了下来。

来源

  1. BFI,《Meet Me in St. Louis(1944)》影片页面。
  2. Andrea Passafiume,〈The Essentials - Meet Me in St. Louis〉,Turner Classic Movies。
  3. Andrea Passafiume,〈The Big Idea - Meet Me in St. Louis〉,Turner Classic Movies。
  4. Christina Newland,〈Where to begin with Vincente Minnelli〉,BFI。
  5. Andrea Alsberg,〈Meet Me in St. Louis〉,美国国会图书馆 National Film Registry 文章 PDF。
  6. David Parkinson,〈The best musicals of all time - one film per year〉,BF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