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涅斯·瓦尔达的《幸福》(1965)今天依旧能让观众争论不休,因为它很明白,美丽的图像比美丽的论证更容易被信任。[1][2] 影片裹着花朵、夏日绿荫、金发孩子、蓝天与莫扎特来到眼前。那对已婚夫妻像住进了一个近乎冒犯性的完整田园生活里:工作稳定,公寓整洁,孩子健康,镜头不断回到公园与野餐地,那些地方看上去与其说是日常休憩,不如说是一套预先搭好的理想模板。[1][3] 瓦尔达把这个世界摆出来,目的并非安抚观众;它让人看清,一座视觉上的乐园怎样会迅速变成一层伦理遮罩。

也正因为如此,这部片子比许多更大声讲述不忠的电影更尖利。BFI 的瓦尔达导览抓得很准,它把影片写成一种“男性乌托邦”的呈现:在这里,女人是可以互换的。[2] BFI 那份“关于幸福的十部佳片”名单又补上了另一个关键的词:反讽,它把《幸福》放进了电影史上最尖锐地反用“幸福”概念的作品之列。[3] 这两套读法彼此相连,像同一台机制从不同角度露出来的样子。影片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并未停在弗朗索瓦背叛妻子泰蕾兹这一层,而在于他把婚外关系体验成一种增加,避开了撕裂的含义,而四周的世界又被布置得如此漂亮,以至于他的逻辑会在一段时间里显得几乎没有阻力。[2][4]

瓦尔达让这种“没有阻力”本身成为主题。这里的残酷没有以爆裂的形式上场。[2][4] 它是以连续性的形式上场。一个女人可以被另一个女人替换,幸福的家具也照旧保持原状。草地依旧是绿的,孩子依旧要吃午饭,丈夫依旧带着微笑,仿佛世界只是为了容纳他的欲望而自然扩张了一点。

图像说明:题图里一家人摊开在夏季草地上,平衡得几乎过于工整。它适合这篇文章,因为瓦尔达正是要让这种平衡先被看成一种愉悦,随后才慢慢显出其制造性质。[5]

影片的色彩没有软化批判,它只是把批判做成了工业化的表面

最容易犯的错误,是把《幸福》理解成一只陷阱,仿佛它先用甜美引诱观众,再在后面揭露自己的真实态度。更严厉的事实是,这份甜美本身已经构成态度。[2][3][4] 瓦尔达那套著名的色彩设计承担的正是批判本身,装饰感只是它抛给观众的表层诱饵。BFI 指出,她在法兰西岛那些曾让印象派画家着迷的繁茂花园里拍摄,并且说片中的“目录式视觉”暗示出一种被制造出来的幸福。[2] 这一判断很关键,因为目录图像不只是好看,它也带着可拼装性。它通过排列物件与身体来出售一种生活。

这种展示逻辑在整部电影里无处不在。弗朗索瓦、泰蕾兹、孩子、花、树、餐布、自行车、邮局里的调情,所有元素都被拍得过于干净,让生活看上去像被预先分门别类成一套令人愉悦的表面。[2][4] 《电影感官》那篇文章把影片称作一次“认知失调实验”,又强调合成式视觉暖意与心理冷硬之间的对抗,这个判断准确确。[4] 瓦尔达没有把冷硬藏在暖意下面,她测试的是:暖意究竟能承载多少冷硬,观众才会停止把它叫做幸福。

这正是影片美感令人发冷的原因。它的色彩并非通常意义上的情绪表达,也不会突然提高亮度来宣告内疚、恐慌或崩塌;它反而持续做着近乎相反的事,不断强调一种平静的可读性。世界始终被阳光照亮到足以让弗朗索瓦把自己的欲望理解成自然的丰盛,避免把它看成对别人的剥夺。[2][4] 瓦尔达因此拍出了比虚伪更难看的东西:一个男人的自我叙述为什么会在内部如此自洽,因为围绕他的视觉世界本来就已经被组织成了讨好他的样子。

弗朗索瓦把爱情当成算术,而这套算术才是影片真正的恐怖

《幸福》最不堪的地方落在记账,激情反而退到后面。弗朗索瓦的行为不像一个被两份互相冲突的爱撕裂的人,更像一个已经说服自己:幸福可以通过加法扩张的人。[4] 一位妻子加上一位情人,就等于更多的生命、更多的感受、更多的明亮、更多的自我。这种想法幼稚、自私,却又冷静得惊人。瓦尔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拒绝给出通俗的惩罚信号,于是观众只能被迫坐在这套算术里,听它怎样像家常话一样顺滑地说出来,同时一点点意识到,一个从来没有被要求想象他人代价的人,说起这种话时会有多么日常。[3][4]

也正是在这里,影片对女性的处理变得决定性。BFI 所说的“女人变得可以互换”并非修辞上的夸张。[2] 那是结构性的描述。影片最可怕的地方,在于替换发生时,家庭形式照旧维持。如果幸福的定义本来就是弗朗索瓦的需求持续居于中心,那么只要还有一个女人愿意承担育儿、温柔、倾听、情欲肯定,以及让日常生活保持连贯外观的劳动,这套系统就可以消化巨大的情感伤害并继续运转。[2][4][5]

《电影感官》对这一点下刀极狠,它写到“男性幸福的盛装游行”,又写到影片如何把情人炼成妻子,把情人炼成代母。[4] 这是瓦尔达放进银幕里最冷的一组洞察之一。影片讨论婚姻内部的背叛,同时更深地指向一种社会幻想:女人被要求在位置之间轮换,而男性的连续性始终占据意义轴心。家庭机器并没有坏掉,因为从弗朗索瓦的视角看,它从一开始就围绕单向满足建成。

莫扎特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影片拒绝把自私拍得粗鄙

莫扎特的乐声之所以必要,原因与那些夏日草地完全一样。[1][4] 瓦尔达无意把男性特权拍成粗暴形态,因为粗暴会让道德问题变得太简单。她要让它看起来有教养、有抒情性,并且在自己的框架里近乎讲得通。特权往往正是这样经验自己:它不把自己感受成支配,它把自身感受成一种对愉悦的自然延长。

也正因为如此,《幸福》才会让某些把弗朗索瓦世界照单全收的观众觉得它近乎反女性。[2] 瓦尔达预先知道这种风险,并且把它变成了工具。影片没有不停用外部的声音去纠正他,她让他的世界观一直开花,直到这套安排的形状开始令人无法承受。美不断返回,但每一次返回都让系统显得更无情,并未变得更柔和。到最后,影片揭露的已经指向的已经超出一个坏丈夫,进入一整套令人安心的视觉文化:仿佛只要有足够的优雅、光线、品味与镇定,不对称关系也能被洗成无辜。[2][3][5]

《幸福》因此显得格外现代。[1][2][4] 它明白,支配并不总是通过噪音或怪异的外形来宣布自己,有时它只是以一种气氛抵达,有时它就是一张家庭照片、一座讲究的花园、一天被管理得井井有条的日常、一个男人轻声谈论自己如何比以前更幸福。瓦尔达的成就,在于她让这种气氛变得可读,同时又不摧毁它的诱惑力。她拍出了乐园如何被制造出来,拍出了一个女人的消失如何迅速被画面吸收,也拍出了当一种社会理想被发现从头到尾都只是为某一个人的舒适而布置时,它会有多么毁灭性。

来源

  1. BFI,《Le Bonheur》(1965)影片页面,含演职员、片长与榜单信息。
  2. Katherine McLaughlin,《Where to begin with Agnès Varda》,BFI。
  3. David Morrison,《10 great films about happiness》,BFI。
  4. Carloss James Chamberlin,《Drought de Seigneur: Le Bonheur》,《Senses of Cinema》。
  5. 用于题图的 BFI Southbank 节目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