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谈到马克斯·奥菲尔斯,常会先想到一个词:优雅。[1][2][3] 这个词碰得到他的外表,还没有碰到他的核心。奥菲尔斯拍运动,从来都没有停在让电影显得流畅华美这一层。镜头滑行、跟移、升降,人物上楼、转身、穿门、离场,每一次移动都带着社会关系的重量。爱情在他的电影里要经过阶级、金钱、礼仪、记忆与目光的安排,镜头的流动因此总像一条被抛光过的压力线。[2][3][5]
也正因为这样,他的作品常比第一眼看上去更尖,更苦。[1][2][7][8] 从德国流亡到法国,再到艰难进入好莱坞,最后回到法国完成晚期名作,奥菲尔斯一直在不同国家、不同工业制度里搭建同一套情感机器。[1][4] 爱情在这里很少停留在私人交换,它会经过名声、价码、座次、物件流转与围观者的判断。那些著名的移动镜头之所以重要,正在于它们替这些压力找到了可见的形式。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 Wikimedia Commons 保存的 Studio Harcourt 五十年代真实肖像。[9] 相比某一部影片的剧照,这张照片更适合这篇文章,因为本文讨论的是一套横跨多个国家与多个作品的导演方法:外表镇定,内部却由流动、失衡与情感风险驱动。
流亡经验让他始终把人物放在门槛上
Britannica 那篇传记有一处信息重要:奥菲尔斯在真正把电影变成主要工作之前,已经在德国与奥地利做过演员、舞台导演与制作人,参与过大约两百部戏剧制作。[1] BFI 刊出的那篇 1950 年访谈又把这层背景压得更实。奥菲尔斯在很年轻的时候就从剧场节奏里学会了一件事:人物总要被放进彼此关系里,通过进场、离场、穿越与停顿来显形,镜头说明只在这套身体节奏之后才发生。[4] 这份舞台训练后来完整移进了电影,门、帘幕、楼梯、后台、过道与转角,于是在他的作品里一起变得重要。
另一件决定性的事实,就是流亡。[1][4] 第三帝国崛起之后,奥菲尔斯离开德国,在欧洲多国工作,取得法国国籍,随后再度逃离,辗转进入美国电影工业。[1] 这段经历不只是传记注脚,它直接解释了他的空间感觉为何总带着暂时性。火车包厢、旅馆、沙龙、公寓、舞厅、马戏团舞台、被搭出来的旧城街道,这些地方从来不只是布景,它们更像一种随时会重新分配归属的地带。
这一点在《陌生女人的来信》里极其清楚。[6] Charles Dennis 在 Criterion 的文章里指出,奥菲尔斯用摄影棚重建出世纪之交的维也纳,而这些显眼的人工质感没有削弱影片,反而让记忆与幻觉的氛围更浓。[6] 这是很典型的奥菲尔斯办法。人工搭景没有把情感推远,人工搭景让人更直接地看见:情感本来就活在礼仪、角色与社会脚本已经先行存在的世界里。
在奥菲尔斯这里,运动本身就是道德压力
Criterion 那篇《The Ophuls Shot》把这个原则说得最干净:奥菲尔斯的镜头确实会滑行、跟轨、升降,可这些动作从来都没有脱离情感和主题本身。[3] 文中拿《快乐》里 “The Tellier House” 开头那段长镜头做例子,也很有代表性。镜头一边建立房子与街道的关系,一边又把室内扣住,让观众知道接近与进入分属两回事。[3] 奥菲尔斯没有把运动当成炫技,他是在用运动规定谁能够进入,谁必须停在外面,欲望在开口之前已经被怎样布置完毕。
Brad Stevens 为 BFI 写的那篇关于奥菲尔斯与希区柯克的文章,把这层意思继续推深:在奥菲尔斯那里,移动总和权力连在一起。[5] 以《罗拉·蒙台斯》为例,人物在画面中的一次横向移动,不只是视觉上的热闹,它会改变整个镜头内部的力量关系。[5] 谁可以不停地动,谁被命令停下,摄影机追着谁走,谁被固定成别人观看中的对象,奥菲尔斯对这些问题非常敏感。
《电影感》那篇导演条目又补上一层,它提醒人看到,奥菲尔斯的镜头调度始终围着演员的身体劳动展开,风格也要贴着这些身体动作生长。[2] 楼梯要真的爬,舞要真的跳,房间要真的走穿,长镜头要让人物在不中断的动作里把情绪磨出来。[2] 摄影机的流动于是成了表演的一部分,脸的发现方式也会跟着改变。站在平地上转过头是一种揭示,爬完一段楼梯后在高处被镜头收进去,又是另一种揭示。
所以,把奥菲尔斯只当作一位“优雅”的导演,力量总会被削弱很多。[2][3][5] 他的优雅总包着更冷的东西。镜头看上去轻,内部却装着羞辱、延误、犹疑与命运感。
女性始终站在中心,因为爱情在这里总会变成带后果的契约
《电影感》那篇文章说得很直白:奥菲尔斯反复处理的主题,就是女人,更准确地说,是恋爱中的女人,而且常常是爱情给她们带来不幸的女人。[2] 这句话需要再往前走一步。奥菲尔斯并没有把这些女性角色当成男性伤感的布景,她们之所以站在中心,是因为她们最能把爱情如何受金钱、体面、名望与目光支配这一整套机制显露出来。[2][6][7][8]
先看《陌生女人的来信》里的丽莎。[6] Charles Dennis 说这是一部关于致命迷恋的催眠式电影,这个判断成立,真正更重要的是奥菲尔斯如何把迷恋拍成一整个人生的重组。[6] 丽莎始终在时间、记忆与自我塑形中工作,一点点把自己改造成那份爱情能够容纳的形状,她没有静候爱情从天而降。她的情感力量,连同她的悲剧,正从这里生长出来。
《伯爵夫人的耳环》则把同一层结构放进更锋利的交换逻辑里。[7] Criterion 的影片页把它概括成一则关于欺骗性奢华与悲剧性爱情的故事,这个概括很准。[7] 在奥菲尔斯的世界里,珠宝、姓名、头衔、制服、座位与介绍顺序,往往比心意更早进入房间。爱情总要先穿过那套交换网络,纯粹感情很少能在网络之外突然出现,于是心就会被价格和体面反复拖拽。
到了《罗拉·蒙台斯》,奥菲尔斯把浪漫史与围观机制直接绑在一起。[8] Criterion 把它同时称作浪漫情节剧与一部关于名人奇观的冥想,这两个判断放在一起,恰好就是影片的核心。[8] 奥菲尔斯早就知道欲望和观看会一起运作,在这部晚期作品里,他把这种联系拍得极其残酷。一个女人的过去被讲述、被出售、被陈列、被反复消费,表演最后变成了生活本身的剩余物。
可他对这些女性人物始终带着理解,镜头位置也避开了高位裁断。[2][4] 那篇 1950 年访谈不断让人看到一位极其重视演员与现场情感温度的导演,《电影感》也一直强调,他对那些落进羞辱性安排里的女人保持着稳定的共情。[2][4] 陷阱他看得很清楚,人他也始终没有看轻。
楼梯、镜面与圆形结构,把爱情写成一种几何学
《电影感》有一个观察尤其重要:奥菲尔斯的场面调度经常从隔断、镜子与框中框发展出来,这些元素一路服务于欺瞒、双重性与纵深里的关系布置。[2] 这正是他的电影会在几秒内显出作者性的地方。楼梯从来不只是连接上下层的工具,它同时负责拖慢时间、公开人物、拉开等级。镜子也从来不只负责反射一张脸,它常常把一个人拆成社会表象与私人代价两个方向。
《伯爵夫人的耳环》的回环叙事里有这一层,《陌生女人的来信》那种被记忆滤过的维也纳里也有这一层。[6][7] 《快乐》中的跟拍长镜头,把一整座社区绕着一栋房子转起来,房子的内部却始终留在后面。[3] 到了《罗拉·蒙台斯》,圆形表演空间更是把“反复循环地消费一个女人过去”这件事直接变成了舞台形状。[5][8]
圆环在这里之所以关键,是因为奥菲尔斯的戏剧方法始终沿着回返、复现和绕行展开。[2][5][8] 他的人物会重逢、绕回、误认、重复,物件会换手,记忆会回来,爱情常常来得太晚,或者要在失去之后才被看见。镜头在往前走,情感结构却经常沿着回返推进。这也是他的电影总带着痛感的原因。运动不断向人物许诺自由,形式却一遍遍把命运重新送回来。
也正因如此,早年那种把奥菲尔斯看成“空洞漂亮”的说法,后来才会一层层失去说服力。[1][2] 当批评真正把运动和脆弱、装饰和羞辱、优雅和社会暴力之间的关系一起看进去,这些电影立刻就变得极其准确。奥菲尔斯的镜头没有飘在情感上方,它替情感找到了穿过世界的路线。
这也正是他最持久的导演签名。[1][2][3][5] 他当然让电影运动得极美,同时又让美本身带着代价。爱情到了他的作品里,总要经过建筑、流通、礼仪、商品、记忆与展示。楼梯、舞厅、信件、耳环、马戏团圆环,最后都接进同一套系统里。奥菲尔斯让这套系统长时间保持运动,于是人既能感到它的醉人,也能感到它的残酷。
来源
- 《大英百科全书》,“Max Ophüls”人物传记页。
- James Steffen,“Ophuls, Max”,《Senses of Cinema》。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The Ophuls Shot”。
- Francis Koval,“An outstanding film director and a good European: an interview with Max Ophüls”,《Sight and Sound》/ BFI。
- Brad Stevens,“Masters of space: mise en scène in Ophuls and Hitchcock”,《Sight and Sound》/ BFI。
- Charles Dennis,“Letter from an Unknown Woman”,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The Earrings of Madame de . . .》影片页。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Lola Montès》影片页。
- Wikimedia Commons,“File:Max Ophüls.jpg”档案肖像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