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一谈英国特艺彩色片,常常先把它说成好莱坞彩色奇观的克制表亲。[1][2] 那套常见说法大致如此:美国特艺彩色片张扬、饱满、带着外放的宣告性,英国这一支则更柔和、更讲分寸。这个判断有一层事实基础,单独停在这里,关键处就会被遮住。更有力的读法,要把经济条件和戏剧功能并在一起看。三片式摄影机本来就稀缺,顾问机制被打包进工艺流程,实验室处理高度专门化,整套系统又昂贵到每一次用色都要先给出理由。[1] 事情一旦走到这一步,色彩便不再只是豪华外壳,而会被推入叙事内部,成为一种结构性工具。

也因此,最好的英国特艺彩色片,从来不像把颜料事后涂抹到黑白电影身上。[1][2] 它们更像服装、油彩、灯光、布景与镜头调度事先已经达成一致,要把人物的情绪生活压到可见表面上去。Sarah Street 在 BFI 那篇总览里写得很准:英国特艺彩色片从一开始就是协作性的,摄影、服装与美术设计、色彩顾问以及实验室的专门技术都卷在同一层结构里;而 BFI 那篇关于英国彩色电影史的文章又进一步指出,四十年代最重要的一批英国彩色片并不追求把世界原样复制成“眼睛所见”,它们追求的是一种更丰饶、更具表现力的世界。[1][2] 从模仿转向表现,这里才是这股电影潮流真正的入口。

图像说明:题图取自 BFI 关于《红菱艳》的材料,使用的是芭蕾段落中的一张剧照,而并非演员的中性宣传照。[1][3] 这个选择贴合本文的论点,因为英国特艺彩色片最强的时刻,总出现在面部油彩、服装与光线不再停留在装饰层面,而开始直接搬运戏剧压力的时候。

色彩之所以变成结构,先因为它必须替自己的成本辩护

工业条件值得先讲清楚,因为风格正是从这里长出来的。[1][2] 特艺彩色技术进入英国时,依靠的是租赁来的三片式摄影机,以及一整套伴随而来的监督与咨询机制;即便英国本土实验室在 1937 年已经建立,整套流程依然昂贵到每部片子都要为“为什么非得用彩色不可”作出解释。[1] 黑白在当时依旧是银幕严肃性的默认语言,色彩若想站稳脚跟,单靠新鲜感无法长久,它必须证明自己能够完成黑白做不到的事情。英国电影人给出的回答,是让色彩承担概念性的工作。

Street 对“英国特艺彩色学派”的概括,正好可以帮人看见这层转向。[1] 它的色调确实常常比好莱坞更柔,原因既包括本地审美,也包括实景光线条件与实验室处理方式;柔和并不等于消极。它只是把压力组织到了另一种位置。一个红色点缀、一面被涂过的墙、一层映在皮肤上的光,或一次由暖转冷的色阶安排,都可以在不滑向纯表演性炫耀的前提下,承担象征上的重量。[1][2] 当 Sam Wigley 说英国第一波重要彩色片拍出来的并非“任何人眼中的现实世界”,而是被重新上过一层新漆、颜色更亮更发光的世界时,他点中的正是这股潮流最核心的地方。[2] 英国特艺彩色片之所以重要,不在于它成功融进写实,而在于它让写实本身显得不够。

由此展开,英国特艺彩色片就不再只是技术史旁边的一段注脚。[1][2] 它从内部改造了类型。情节剧、战时幻想、帝国危机故事、芭蕾片和文学改编,全都在这里发现了一种新的分工方式:本来主要由对白、剧情或表演承担的情绪强调,开始被分派给一组协调过的可见表面。一个房间在人物开口之前,已经能先行变得逼仄;一套服装在剧情承认失衡之前,已经把失衡预告出来;一道天色、一层面纱、一抹口红、一个舞台背景,都足以把场面从“描述现实”推向“制造心理天气”。

《红菱艳》把芭蕾电影推进了“作曲式电影”的层面

若要找一个最清楚的例子,《红菱艳》几乎是现成的。[3] BFI 的影片页把这部 1948 年作品界定为鲍威尔与普雷斯伯格一次成功的“作曲式电影”尝试:布赖恩·伊斯戴尔的音乐在片中占据中心位置,并反过来要求布景、表演与整体设计都达到同样强度的表现力。[3] 这句话很重要,因为它让人明白,英国特艺彩色片超出的并不只是“好不好看”的层面。它并非在拍完以后才把颜色补上去,而是从音乐、色彩、动作与空间同时开始构图。

顺着这个角度再看,那段著名的芭蕾场面就不会只剩下一层“把舞台演出拍进镜头”的意义。[3] 它更像一次公开声明:银幕上的舞蹈可以脱离剧场记录功能,进入一种更综合的电影空间,在那里,被涂过的脸、并不存在于现实中的空间转换、风格化布景,以及“红色”本身的压迫感,都共同叙述野心如何进入身体。BFI 的页面说,这部片既影响了舞者,也影响了电影作者;其中的原因首先是形式性的。[3] 它让表演自己生出世界,再让色彩把这个世界在不断变得怪异的同时维持住。

TCM 那篇制作史,从另一个角度把这部片子的冒险性质说得很清楚。[5] Paul Tatara 指出,《红菱艳》之所以显得危险,不只是因为题材围绕芭蕾,更因为鲍威尔与普雷斯伯格押上了一次更大的形式赌注:让一大段几乎没有对白的芭蕾场面,直接成为银幕叙事最后的推进段。[5] 这一步正好落在英国特艺彩色片更广的成就上。一旦电影开始相信色彩、动作与音乐本身就能负担戏剧重量,芭蕾便不再只是插曲,它会变成电影证明自己能够把剧场材料改造为独立视觉事件的地方。

《黑水仙》进一步证明,人工搭建的色彩世界反而更接近心理真实

如果说《红菱艳》展示的是英国特艺彩色片如何把表演推进为整体设计,那么《黑水仙》展示的,就是同一传统如何让人工性本身显得更准确。[2][4] BFI 的影片页把这个悖论说得很直白:影片明明拥有看上去非常丰饶的喜马拉雅景观,实际主体却是在 Pinewood 片场拍成,外景也只是在 Horsham 的花园里完成,而 Jack Cardiff 的摄影与 Alfred Junge 的布景恰恰构成了全片最难忘的气氛来源。[4] 这并非“真实性不足”,而是它的工作方式。电影真正要处理的,是内心危机、欲望、殖民性与精神失衡;如果过分依赖写实地点,它反而会失去制造幻觉的自由。

在这一类作品里,英国特艺彩色片的力量尤其清楚,因为它把摄影棚从权宜之计变成了精密工具。[2][4] 《黑水仙》不需要说服观众那就是一座纪录片意义上的喜马拉雅修道院,它要说服观众的,是高海拔、欲望、压抑与帝国幻觉已经开始彼此渗漏。色彩与设计把这种渗漏直接写到画面里。那场著名的口红场景之所以会如此猛,不只因为凯瑟琳·拜伦的表演带着撕裂感,也因为整部影片早就训练了观众的眼睛,让人把色彩强度当作一种道德气压去阅读。[4]

也正是在这里,英国特艺彩色片彻底摆脱了“只是讲究分寸”的名声。[1][2][4] 它的表面确实高度受控,受控本身却正是谵妄得以清晰显影的条件。一种原本被说成更柔和、更节制的民族风格,反而承载了电影史上一批最逼仄、最发热的情绪。这个悖论贯穿整股潮流:画面之所以被做得这样讲究,是为了让情感看上去像要从画框内部溢出来。

这股潮流今天仍然重要,正在于它把工艺变成了戏剧必要性

英国特艺彩色片的价值,正落在这层“工艺如何转化为戏剧必需”上。[1][2][3][4][5] 它昂贵、协作密集、技术负担沉重,最好的作品并没有掩盖这些条件,而是把压力本身转化成方法。色彩因此获得了原本只属于情节、对白或表演的任务:划定情绪层级,放大幻想,暴露压抑,或者让摄影棚搭建出来的假世界,比自然主义更接近人物的真相。

也因此,这个运动式标签直到今天仍旧超过怀旧式电影史名词。[1][2] 它指向的是英国电影曾经抵达过的一次认识:色彩既不只是写实,也不只是装饰,而可以成为完整的结构力量。《红菱艳》之所以让艺术看上去带着致命性,不只因为所有表面都已经加入同一种迷狂,也因为影片愿意把表演本身推成叙事的高潮。[3][5] 《黑水仙》之所以把精神坍塌拍得无从逃脱,是因为整个世界都像被涂进了一种紧绷状态。[4] 放在一起看,色彩从来并非蛋糕上的糖霜,而是面糊内部的压力。英国特艺彩色片真正开始发力,就在它学会把情绪直接做成可见物的那一刻。

来源

  1. Sarah Street, "10 great British Technicolor films," BFI.
  2. Sam Wigley, "A glorious adventure: colour films in Britain," BFI.
  3. BFI, "The Red Shoes (1948)" film page.
  4. BFI, "Black Narcissus (1947)" film page.
  5. Paul Tatara, "The Red Shoes," TC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