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奥·麦凯里的《明日之歌》有着美国制片厂时代最朴素、也最难承受的前提之一。[1][2][5] 一对老夫妻失去房子,叫来已经成家的孩子们,随后发现每个人都只能把他们拆开来接纳。巴克利被送去一处,露西被送去另一处。真正让这部电影避开“孝顺教育片”一路的,并非它回避痛苦,而是它拒绝把痛苦拍成一个恶子恶女的独角戏。它把伤害放进安排之中。卧室、客厅、电话、列车时刻、借来的夜晚,以及那种被塞进别人日程表里的细小羞辱,才是这部电影真正的推进器。[1][3][5]
也正因为如此,这部电影比许多声量更高的家庭情节剧更显得冷。[2][4][6] Criterion 对它的简介把它称作一部长期被低估的杰作,同时提到麦凯里拒绝为制片厂把结尾磨软。[2] 杜克大学那篇放映说明把背景钉得更实:1937 年“罗斯福衰退”带来第二轮破产与止赎,片中的子女也更像努力维持体面生活的中产,而并非等着被观众指认的反派。[6] 这一点很重要。影片并不让人站在道德高台上去恨他们,它让人看见的是,普通向上攀爬的家庭怎样一步步把爱压缩成排班。麦凯里的技法,正是在把这种转化拍清楚。
图像说明:封面使用的是 BFI 提供的《明日之歌》剧照,画面里两位老人并肩待在公园里。[1] 它适合这篇文章,因为影片真正的情感转折,正在于公共空间短暂给了巴克利与露西比家庭空间更多的呼吸余地。公寓把他们压成麻烦,城市才让他们重新像一对夫妻。
麦凯里先把家庭的残酷拍成行政问题,再把它拍成悲剧
这部电影的第一个技法成就,是调性的控制。[1][4][5] TCM 的剧情简介写得很直白:一对老人因银行收回房产,不得不投靠子女,最终却被分开安置,在孩子们的自私安排之下各自受苦。[5] 真正落到银幕上时,这种自私却很少被演成夸张的恶意。它总裹在日常现实里:这里空间不够,女儿要读书,今晚要打桥牌,电话得先用,晚上的安排必须再挪一下,也许打个电话给姨妈,她能不能先替我们承接露西几个小时。[3][5]
这些琐碎调度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把伦理压成了管理。巴克利与露西并非在一场大爆发里被驱逐出去,他们是在持续不断地被“处理”。麦凯里一直让人看见,一个家庭可以在礼貌层面上维持体面,同时又让两位老人感到自己在空间上已经多余。[1][3][6] 房间可以给,但条件越来越细;照顾可以有,却总在抹掉私密感。影片最痛的地方就在这里:每一个看似务实的解决方案,都会带来一层新的缩小。责任还在,尊严却在每一步里被一点点削薄。
这正是麦凯里克制手法的锋利处。[4][6] 杜克那篇说明说得很准,它称麦凯里的风格细密、不张扬,片中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恶人”,即便子女已经在往更不体面的处理方式上挪动。[6] 技法上的关键恰恰就在这里。若是一部粗线条的情节剧,罪责会被很快地分配出去;《明日之歌》却把罪责留在流动状态里。每个人都能替下一次不便找出理由。也正因为这样,情绪压力不会一次性泄掉,而是不断堆高。
反应镜头逼观众把那些没有说出的判断自己补完
Tag Gallagher 在 Criterion 的文章非常有用,因为他指出,这部电影很多力量并不来自宣言,而来自反应。[3] 他形容麦凯里的电影会把观众拉进角色内部,让人去辨认一个几乎没有说透的动作、一丝刚刚露头的情绪,于是观众不再只是旁观者,而会主动把场面补完。[3] 这个判断正好落在《明日之歌》的中心。片中的脸,并非台词间隙里的休止,它们常常就是尚未完成的论证。
最强烈的一场,正是安妮塔与露西那场正面冲撞。[3] Gallagher 专门强调这段,因为麦凯里几乎把它拍成了一次灵魂互撞,而并非普通家庭争执。[3] 安妮塔的耐心终于断裂,可它的效果远不止一个儿媳崩掉那么简单。麦凯里的调度让观众被卡在同情与烦躁之间,被卡在年轻家庭的疲惫与露西的无助坚持之间。它难受,就难受在不允许人轻易站队。
这也是表演如此有分量的原因。[2][3][4] 比尤拉·邦蒂与维克托·穆尔当然动人,但影片从来没有把他们供成纯洁无垢的受难者。[2][4] 费伊·贝恩特饰演的安妮塔同样关键。她的面孔承担着影片里最难的一层工作:在一种已经快要无法维持体面的生活压力里,把善意演成一种真正会疲惫、会裂开的东西。麦凯里知道,心碎会更深,只要没有谁能大声把话说透而不显得失真。于是他把真正的道德重量交给身体语言、停顿与目光,让账一直悬在那里。
电话转接与场外差事,把爱压成了一套系统问题
这部电影最聪明的一点之一,在于信息经常靠转接而并非靠正面摊牌来移动。[3][5] TCM 页面里几段相关片段的说明很能说明问题。"There's A Bank For You" 先把一家人的经济崩塌与人物关系交代出来;"You Know I Worry" 与 "You Know How It Is" 则把情感问题压缩成一连串差事、影院接人、以及一个打到城里的电话,问另一位亲戚今晚能不能先承接露西。[5] 这些并非边角料,它们就是影片的运行方式。
Gallagher 还提到,麦凯里会逼观众自己去推断跨场景发生的事,让人对一些随手带过的台词、延后才显形的含义反复咀嚼,而并非用一段漂亮独白把一切交代清楚。[3] 这一方法与题材贴得极紧。父母的被挪移,并不只是伦理事件,它还是一套由不愿意把丑陋说穿的人所处理的信息流程。电话打出去,借口被修饰,安排被柔化,每个人都努力把“现实”说得像只是临时周转。[3][5]
靠这种转接结构,麦凯里也拍出了现代家庭感情的基础设施面貌。[1][5] 电话、交通、公寓边界,在这里并不只是故事背景,它们直接决定了照顾可以长成什么样。巴克利与露西是在可用房间、通勤节奏与社交尴尬的限制中被爱着的。电影之所以刺人,就因为它从不让后勤框架消失在纯粹抒情背后。情感始终在和系统碰撞。
曼哈顿最后一个下午,把影片的尺度从管理改写成恩典
最后一段几乎像是在同一部电影里忽然打开了另一座城市。[4][6] 杜克那篇说明把它称作令人屏息的终章,认为这对夫妻短暂重聚、偷回快乐、记忆与自由的那部分,把影片送进了好莱坞极少真正抵达的地带。[6] Tavernier 的说法同样准确:麦凯里避开了滥情,始终与人物保持恰好的距离,近到让人跟着他们一起感受,又远到足以看见人物的缺点、喜感与痛楚同时存在。[4]
也正是这种平衡,让结尾几乎无法承受。巴克利与露西并没有真正逃离现实,社会事实一条都没有被取消。[1][2][4] 真正改变的,是他们周围空气的多少。在前面的公寓段落里,每一个动作都被旁观、被节流、被塞进别人的优先级里;到了曼哈顿,公共空间却短暂把尺度还给了他们。他们可以说话、回忆、调情,重新摸到婚姻原本的形状,也可以在不先证明自己“没有添麻烦”的前提下占据时间。城市把一份借来的尊严送回来了。
这样回看,公园里的剧照就并非抒情装饰,而是形式证据。[1] 麦凯里前面一直在把家庭内部空间拍成一连串压力舱,后段那些公共空间,则把压力反向松开了一点点,让人终于看清之前到底失去了什么。心碎并不来自影片结尾忽然发现了爱,而来自它终于让人看见,那份爱早就在房间、责任与礼貌性的回避之下被压缩得不成样子。[3][4][6]
这也是《明日之歌》作为技法为什么一直有效,而并非只作为题材有效。[2][3] 麦凯里让反应镜头承担指控的工作,让电话转接与房间安排承担社会批评的工作,再让城市里最后一个下午承担悲剧释放的工作。它根本不需要一段正面宣讲“文明怎样辜负老人”,因为影片早就已经把失败拍在这些细节里:人被安排坐在哪里,什么时候被要求挪开,以及每个人怎样极其小心地回避那份代价的名字。[1][3][5]
来源
- BFI,《Make Way for Tomorrow(1937)》影片页,亦为本文所用剧照来源。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Make Way for Tomorrow》影片页,含演职员、修复信息与编辑说明。
- Tag Gallagher,"Make Way for Tomorrow: Make Way for Lucy .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Bertrand Tavernier,"Make Way for Tomorrow: We Laugh, and Our Hearts Ache",《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TCM,《Watch Make Way for Tomorrow》页面,含剧情简介以及 "There's A Bank For You"、"You Know I Worry"、"You Know How It Is" 等相关片段说明。
- Duke Cinematic Arts,《Make Way for Tomorrow (Leo McCarey, 1937)》放映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