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谈到《美好劳动》,常常先想到结尾那场舞,这种记忆方式很容易把整部电影说窄。[2][3][4] 一旦它被收缩为“最后有一场舞的那部片子”,前面九十分钟就容易被误会成一段专为释放而准备的苦行。克莱尔·德尼做的事情更细,也更准。释放从开头就已经出现在操练里,在熨衣里,在铺床里,在拳击练习里,在海边行走里,也在阿涅斯·戈达尔拍摄肩背、胸膛与躯干的方式里,仿佛命令本身已经变成一套不情愿的舞谱。[1][2][5][6] 这部电影从开头就在把编舞写进纪律,并逐层揭开另一层事实:纪律从头到尾就是一种编舞。

也正因为如此,这部电影与梅尔维尔《比利·巴德》的松散关系才显得格外重要。[1][2][7] 德尼与让-波尔·法尔戈没有把一个文学三角关系简单挪到新环境里,她们把冲突整个移进了动作。到了吉布提,到了法国外籍军团这群日复一日重复固定形式的男人中间,嫉妒无法直接申述,欲望无法清楚开口,殖民性的使命感也已经走到发空。[2][3][4] 语言不再足够,形式必须替它承担更多东西。于是《美好劳动》成了一部把技法本身变成主题的电影,技法越过主题外围装饰的位置,直接成为主题。

图像说明:题图现在采用沉浸式训练场照片,避开电影剧照复制图。这样的选择贴合本文的判断:影片的压力从来不只落在一张脸上,它被分配在一连串反复出现的身体任务之中,整套军事系统因此同时显得优美,又显得难以为继。

操练先是电影的剪辑文法,然后才是军务内容

训练段落之所以重要,在于德尼拍它们时,根本没有把它们当成普通交代背景的素材来用。[1][2][5][6] 观众看见这些男人翻越、匍匐、拉伸、拳击、站定、擦拭、铺床,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在说明“训练有素”这四个字。可当这些动作反复出现,单纯的功能性就开始被抽空。它们太整齐,太触感化,也太有节奏上的孤立感,已经无法继续停留在中性状态里。Sophie Monks Kaufman 在 BFI 那篇谈女性导演与男性气质的文章里,抓住了其中一个关键层面:这些男人既有惊人的身体优雅,又始终被情感限制住了表达。[5] 德尼做得更进一步,她把这道矛盾扩大成整部片的方法。军团是一个用来把身体标准化的机构,可摄影机不断在同一批动作里看出差异、虚荣、怨怼与吸引,所有这些东西,恰恰都藏在那些原本用来抹平个人性的训练里。

音乐把这种从程序到仪式的转变继续推深。[1][6][7] Janus 的影片页提到,本杰明·布里顿的歌剧性乐句始终压在这位军士与年轻新兵的关系上,而 Adrian Martin 在谈《比利·巴德》的文章里又明确指出,德尼把这一文学源头做得非常公开,布里顿的歌剧尤其在那些军团体能测试段落里最为显眼。[1][7] 这个处理很重要。布里顿承担的功能超过替画面抬高气势,他让操练听起来像某种继承下来的、带有剧场色彩的古老仪式。一组俯卧撑不再只是一组俯卧撑,它被放进了某种比人物更久远的形式结构里。与此同时,保养性的劳动又被赋予了和力量展示一样的分量。熨衣与铺床和拳击、攀越具有同等分量,它们属于同一个控制身体的制度。

于是,加卢普的视角也就从来超出单纯叙事。[2][6] 他是在通过表面回忆一个系统,而这部电影之所以不断停留在行动的外部,正因为压力已经沉积到了外部。德尼用不着安排大段解释性的对白去说压抑,因为一排在烈日下发亮的躯干,已经足够把命令如何变质为迷恋拍出来。等到加卢普把吉尔·桑坦看成威胁时,观众其实早就被电影训练过了,已经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注视”究竟是怎样工作的:它总是有选择地延长,总是停得过久,也从来没有真正无辜过。[2][5][6]

热雾、强光与远距站位,让吉布提不再只是背景,而像一座谁也无法真正占据的殖民舞台

《美好劳动》里的地景工作,和身体工作一样,是高度技术性的。[1][2][3][4] Janus 强调蔚蓝海水与被太阳烤灼的沙地,BFI 的影片页则更准确地点明了这层历史反讽:这些男人驻扎在一个前法国殖民地,而那套殖民工程本身早已过时。[1][3] 德尼利用热浪、开阔海岸、黑色火山地面,以及把人物拉到远处的构图,一遍遍提醒观众,这些军团成员在他们巡逻的地方并没有真正归属。他们到处都很显眼,却没有一处真正像家。

这也让电影始终没有滑向一种粗糙的“硬汉试炼”图景。[2][3][4] Apolline Caron-Ottavi 在 BFI 那篇克莱尔·德尼入门文章里,把《美好劳动》形容为一种带着催眠感的体验:风景与人物之美不断吸住观众,同时又不断让加卢普更加不安。[4] 影片里的远景正是沿着这条逻辑推进。有时这些男人看上去像雕塑,整齐、挺拔、无可挑剔;有时他们又在地形中忽然变小,白色制服和外来纪律散落在一片对他们保持冷淡的空间里。德尼当年受邀拍一部关于异乡感的电影,BFI 的影片页把她的回答概括得很准确:她干脆拍了一部让自己人变成异乡人的电影。[3] 形式一路把这个玩笑推到最深处,每一条闪亮的地平线里,都含着一种不相称。

因此,连最普通的移动都带上了政治意味。[3][4][6] 一队人在海边奔跑,不只作为体能展示出现,它也是殖民性剩余能量无处安放的一次可见化。卡车穿过荒地,或者一列人向海边下行,画面会先显出一种庄严,下一剪又立刻把这份庄严抽空。德尼没有高声宣告她的殖民批判,可她也从不让镜头忘记这一层。美与失效,总是在同一镜里一起到来。[1][3][4]

夜店场面与最后独舞并没有背离这部电影的形式,它们只是把形式里一直压住的东西显露出来

因此,影片里的夜生活场景不只是对操练的短暂休假。[2][3][5] 它们是同一种身体智慧在更松弛规则下的再次出现。BFI Player 的简介写到,这些军团成员夜里会围着夜店中的姑娘们打转,而 Kaufman 那篇文章则谈到,这群在感官上彼此贴近的男人,同时又被军事价值困在表达之外。[2][5] 德尼把这些房间拍成半释放、半延续的地方。身体确实离开了白天的训练场,可它们没有真的自由。目光仍然带着战术性,男性之间的竞争仍要通过姿势、距离、迟疑与展示来衡量。夜店比操场柔软,却把同一个问题照得更清楚:这些男人先学会了用身体排列来交流,然后才勉强学会说话。

所以,结尾才会让人觉得理所当然,远离刻意点题。[2][3][4][6] Simran Hans 说最后那一场是纯粹的释放,这个判断没有问题,但它之所以有力量,正因为整部电影一直在把形式的螺丝旋紧。[3] 加卢普的舞并没有把运动突然带进一部静止的电影,它只是让一部早已沉迷于重复运动的电影,终于允许某一个身体不再服从军事句法。踢腿、转身、回弹、扑向墙面,这些动作仍然保留着训练残留下来的纪律感,可它们已经丢掉了军阶、命令与用途。整部电影一直在追问,当欲望被强迫塞进操练之中,它会变成什么。答案到了这里才彻底显形:操练还在,目的却脱落了。

顺着这个角度再看,那场著名的夜店独舞便带着德尼全部手艺最清楚的一次汇总性质,远远超过额外附上的尾声。[1][2][6] 她把操练、整理仪容、地景中的距离感,以及音乐突然侵入的方式,一起建成了一套完整文法,然后让这套文法从内部裂开。《美好劳动》之所以一直有力量,来自它始终把感性与分析捏在一起。它拍制度如何把身体美学化,拍影像如何让这种美学化显得诱人,也拍一个看似私人、实则饱含结构压力的动作,怎样反过来暴露出整套秩序维持自身时所需要付出的紧绷。片名可以被译成“好工作”,可影片真正要问的是,这些形式一直在替谁工作,又把谁困在里面。到了最后,答案已经直接写在运动本身里。

来源

  1. Janus Films,“Beau travail”影片页,含剧情简介与修复说明。
  2. BFI Player,“Watch Beau Travail online”剧情介绍页。
  3. Simran Hans,“Beau travail (1998)”,BFI。
  4. Apolline Caron-Ottavi,“Where to begin with Claire Denis”,BFI。
  5. Sophie Monks Kaufman,“6 films about masculinity directed by women”,BFI。
  6. Tamara Tracz,“Beau travail”,Senses of Cinema。
  7. Adrian Martin,“Billy Budd”,Senses of Cine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