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iterion 为《罗拉·蒙戴斯》制作的这支预告片,比一般的经典重映短片更锋利。它没有把马克斯·奥菲尔斯的遗作压成一部华丽服装传奇,也没有把罗拉的一生剪成一条靠情史推进的名女人叙事。它一次次回到圆形场地、帷幕、镜子、栏杆、题卡与正面展示这些东西上。预告片当然在出售美,可它出售的并非自由舒展的美,而是一种已经把女人关进去的美。[1]
这一点和影片长期留下来的描述正好相互咬合。Janus 把《罗拉·蒙戴斯》写成一部浪漫情节剧,也写成一部凝视名望与丑闻如何被放大、被消费的电影;BFI 的概括则更直接,把它落到物化、父权、奇观与讲述本身上。[2][3] Rodney F. Hill 在 Senses of Cinema 里那篇短文进一步点明,马戏团式的结构并非额外装饰,恰恰是整部电影的骨架:罗拉的一生并非被单纯忆起,而是被搭台、被讲解、被重新售卖给观众。[4] 顺着预告片与这些文字材料一起看,我的判断是,这支短片真正许诺观众的并非剧情,而是一整套“展示如何变成审判”的电影机制。[1][2][3][4]
也正因为如此,这支预告片值得被当作一篇注释阅读来处理。人们谈奥菲尔斯,往往最先谈他的移动镜头;Tag Gallagher 那篇导演专文之所以重要,在于它把这种运动和表演工业、叙事主持、电影的展示性连在了一起。[5] 这支预告片抓住的正是这一层。它并非把修复版里最漂亮的镜头随手摆给观众看,而是在不断追问:当一个人的一生被布置、被流通、被消费成公开演出之后,银幕究竟还能怎样让她出现。[1][5]
图像说明:题图取自 BFI 的影片页面,画面里玛蒂娜·卡罗尔通过镜面被一分为二。这个选择贴合本文,因为预告片反复用反射与舞台式框景来组织罗拉。它先告诉观众她将被观看,随后才慢慢告诉观众她是谁。[3]
大约从 0:10 开始,预告片并非从私人记忆进入,而是先把马戏团端到眼前
简短的 Rialto 片头过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组画面并没有先把罗拉的脸推到观众面前,也没有先交代她最著名的恋情。预告片先把马戏团这个结构拿了出来,让观众先看见那座已经把她的人生改造成“节目”的场子。[1] 圆形表演空间先于女人本身出现,这一点极有分量。Janus 的简介写得很清楚,片中那位喧哗而夸张的主持人,正是在罗拉沦为美国马戏团节目之后,替观众重新讲述她的丑闻与过往;预告片没有把这一设定留到后面才揭晓,而是一上来就把它摆成总框架。[2]
这个次序会直接改变观众的情绪位置。普通历史片预告常常先交人物,再让场面替人物背书;《罗拉·蒙戴斯》把逻辑倒了过来。奇观先出现,人物只能在奇观内部现身。BFI 那句概括因此显得很准:这部电影讨论的既是物化,也是讲述本身。[3] 于是这支短片看起来就不再像一张通往人物内心的通行证,它更像一张入场券,让观众进入一台已经学会如何兜售某位女人形象的机器。
Hill 把整部电影理解为一连串神话化的回望,这一点在这里尤其有用,因为预告片一开始就先给出那台负责神话化回望的机构。[4] 过去并非以“原初记忆”的形态被端出来的,它从一开始就已经被安排、被宣布、被表演。影片最根本的创口也因此提早暴露出来:罗拉只有在被加工成公开展示之后,才能重新进入现在。[1][4]
大约在 0:20,王冠、正面特写与手写片名看似抬高了她,实则也把她钉成了一张招贴
大约二十秒附近,预告片切到罗拉戴着王冠的正面特写,随后她的名字以亮色手写体压到画面上。[1] 这是全片最迷人的动作之一,也是最冷的一刀之一。这个镜头当然在许诺明星光彩,字体的落下却像一道标记。她并非单纯被揭示出来,而是被命名、被包装、被固定成一张可供辨认的招牌图像。
这正是奥菲尔斯镜头逻辑开始发力的地方。Gallagher 写奥菲尔斯,反复回到电影这种媒介“展示”与“陈列”的能力;Hill 则强调《罗拉·蒙戴斯》里现实感与高度人工性的并置。[4][5] 预告片把这两层意思压缩到几秒钟里。近景是丰美、直接、诱人的,压在画面上的名字却不断提醒观众,这并非一个真正私密的时刻。罗拉既像一个人,也像一张海报。[1][4][5]
王冠特写还替后面的段落立下了一条基本规则。服装、珠宝、妆容与布景都并非中性的时代背景,它们更像一套会把身体放大、同时又会压缩身体自由的装置。结果并非反华丽,奥菲尔斯对表面的迷恋远远没有这么节制;真正发生的,是华丽在重压之下被拍得格外清楚,像一层已经预告了囚禁的光泽。[1][2][3]
大约从 0:30 到 1:05,门框、舞者、演员卡与电影节题卡一次次把运动重新收回展示结构
预告片中段乍看之下像是打开了。它给出一道门口镜头,一阵舞者的跃动,一句“breathtaking color”,接着引出 Oskar Werner,再到大约一分钟处打出 2008 年纽约电影节入选题卡。[1] 从预告片工艺上看,这当然都很标准:视觉变化、演员信誉、机构认证。问题在于,这一段真正做出的动作并非放开,而是一次次把刚刚出现的运动重新收回到框架、题卡和舞台口之内。
三十秒附近那道门口镜头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1] 门通常意味着通行,在这里却更像一条预先挖好的视觉槽口,让罗拉必须被摆放进去。紧接着出现的舞蹈与热闹场面,本来完全可以把影片卖成纯粹的释放;预告片却把这些场面处理成被编程的表演。Janus 把影片称为“一部独一无二的电影奇观”,这当然准确,问题只在于,这里的奇观从来没有真正无辜过。[2] 它总带着一个已在场的观众席。
同样的逻辑也落在大约一分钟的电影节题卡上。[1] 这张卡片不只是替修复版背书,它还把电影内部那套“展示机制”与电影外部今日的声望经济缝到了一起。片中的马戏团观众,和片外的电影节观众,在这里突然形成了一道回声。机制改了尺度,结构却没有改。罗拉仍然是一件被安排给他人观看的东西,而这支预告片最聪明的地方,正在于它没有把这种押韵藏起来。[1][3][4]
大约从 1:10 到结尾,镜子、帷幕、栏杆与最后那张蓝色正面像,把预告片的判断彻底坐实
最后三分之一是整支短片最有力的部分,因为它不再假装奇观与囚禁可以轻松分开。我们经过闺房式镜头、头纱、红色帷幕、栏杆,以及那张令人难忘的蓝色正面近景,随后预告片滑向 Criterion 的包装与发行信息。[1] 转场依旧流畅,空间却越来越像被预先校准过的场地。罗拉不断进入一个早已为她准备好的框架,像是每一道边界都已经在那里等她。
这也解释了镜像意象为何如此重要,哪怕它只是飞快掠过。[1][3] 镜子当然或许意味着自我观看,在这支预告片里,它更像复制与监视。罗拉并非单纯“看见自己”,她更像被转化成了一张可以被反照、被重复、被管理的形象。BFI 强调物化,Hill 强调影片的人工结构,把这两层放在一起看,预告片的动作就很清楚了:它把名望拍成一间由表面组成的大厅,主体要想继续存在,就只能不断被复制出来供人观看。[3][4]
接近 1:30 的那张蓝色正面近景尤其关键。[1] 经历了那么多装饰性的室内空间、帷幕与阈限之后,这个镜头本来应该像抵达“本质”的时刻,真正落下来的却是一种最纯粹的展示状态。罗拉被孤立出来,发亮,也被固定住。预告片并没有停在叙事性的释放上,它停在一张几乎只剩展示功能的图像上,随后又把她交给产品文案与版式设计。[1] 人们常把奥菲尔斯的移动镜头理解成一种自由,这里反而更能看见它的悖论:镜头滑行得越优雅,越能看见它正穿过一整套把人分配到姿态、仪式与等级里的结构。[5]
这也是为什么,这支预告片并不只是一次修复版广告。它真正抓住的是《罗拉·蒙戴斯》的诊断能力:现代观看如何把丑闻转换成价值,把运动转换成编舞,把一个著名女人的一生转换成一套可以反复售卖的节目流程。[1][2][3][4][5] 预告片当然在卖色彩、服装与镜头运动,它却始终不肯让这些东西单独退化成装饰性的快感。它反复提醒观众,马戏团不只是一个场景,它是这部电影最核心的一句话。
来源
- CRITERION,《LOLA MONTES Trailer (1955)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YouTube 视频。
- Janus Films,《Lola Montès》影片页面,含剧情简介与发行背景。
- BFI,《Lola Montès》(1955)影片页面,含影片概述与基础信息。
- Rodney F. Hill,《Lola Montès》,Senses of Cinema。
- Tag Gallagher,《Ophuls, Max》,Senses of Cinema Great Directo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