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森斯坦的《伊凡雷帝》常被介绍成一部讲述十六世纪沙皇如何整合莫斯科国家的历史史诗,可它真正的运转方式,并不接近日常意义上的宫廷叙事。[1][2] 它更像一座由面孔、长袍、墙体、阴影与仪式动作搭起来的压力室。BFI 把第一部称作爱森斯坦晚期风格的高峰,强调其中近乎歌剧化的表演与密度极高的象征图像;Criterion 的版本页则把更大的政治悖论压得很清楚:斯大林认可第一部,却在第二部面对处决、密探与更阴冷的权力肖像时退了回去。[1][2] 这道裂缝正是影片形式的入口。爱森斯坦并非单纯“再现”专制,他是在把统治本身拍成一台不稳定的舞台机器。

也因此,技法比情节梗概更重要。J. Hoberman 把这两部作品看作芭蕾、歌剧、绘画与电影的综合体,David Bordwell 在 Criterion 的文章里则把重点落在爱森斯坦所谓的“表现性运动”上,也就是通过身体配置来制造情绪,而并非单靠心理写实去推动观众。[3][5] 顺着这个角度重看《伊凡雷帝》,几乎每一处形式选择都会变得更锋利。面孔并非松开来进入对话,而是经常被压成侧脸。走廊并非单纯容纳人物,而像在反过来缠住身体。动作一落下去,便带着编舞感。等到第二部里那场著名的红色宴席忽然炸开,色彩也不再像装饰,它更像一种政治幻觉。[3][4]

图像说明:题图使用的是 Wikimedia Commons 保存的一张莫斯科电影制片厂档案剧照,画面里伊凡与费奥多尔·巴斯马诺夫以极紧的侧脸关系对峙。[6] 这张图适合放在这里,因为爱森斯坦的方法总在把人物改造成图像力量。即便是近距离,它也没有日常亲密感,画面更像一场已经被礼仪化、警觉化、半抽象化的宫廷布置。

面孔不再追求自然,而是被推成徽记

《伊凡雷帝》最奇异的快感之一,在于它几乎不向自然主义让步。Hoberman 写得很准,他强调这些表演有一种电报式的夸张,影片还发展出自己的符号系统,连反应镜头都常被压缩成眼神变化与姿态位移,于是嫉妒、猜疑与监视的空气被不断收紧。[3] BFI 也用另一种表述指向同一点,认为影片的表演高度风格化,甚至带着歌剧气质。[1] 正因为如此,尼古拉·切尔卡索夫饰演的伊凡,并不首先像一个“被完整还原出来的历史人物”,他更像一张持续受压的君王面具。

爱森斯坦一再把头、胡须、手、肩膀拍得像圣像或壁画的一部分。侧脸尤其关键。在普通历史片里,侧脸只是一个经过性的角度;在《伊凡雷帝》里,侧脸经常像一种教义。它把脸压成坚硬、可读、近乎雕刻性的轮廓。演员当然还在表演,可表演本身已经被转译进设计。也正因为这个选择,影片与其说接近传记,不如说更接近被活动起来的绘画史。伊凡并非简单地站在画面中,他是被切进画面里的。

这一点还会改变场面里的权力关系。面孔一旦被当成徽记来处理,语言便不再是唯一的主导。谁站得更高,谁更早侧身,谁先停住,谁的眼神斜过去,这些都会先于台词把政治信息送到观众那里。Bordwell 关于“表现性运动”的提示在这里很有用,因为这部电影并不依赖庞大动作场面来维持张力。[5] 一次低头、一次并步、一组同步鞠躬,都能有接近战争场面的重量。

空间把政治压成偏执

Hoberman 用“室内乐”来形容《伊凡雷帝》,这大概是最精确的一句。[3] 构想本身极其宏大,观看经验却不断收紧。爱森斯坦并没有把历史向辽阔的公共世界敞开,而是反复把它逼回到洞穴般的室内、扭折的通道与几乎不见天光的房间里。Hoberman 提到,影片大部分行动都发生在像地下迷宫一样的空间中,BFI 也强调这些图像密得需要多次回看。[1][3] 房间在这里从来不只是房间,它更像把猜疑压缩起来的器械。

这也让战争时期的拍摄背景变得重要。Hoberman 写到,由于战时供电紧张,许多拍摄是在夜里完成的。[3] 这种限制直接渗进了影片的视觉结构。黑暗不只是用来营造气氛,它本身像一种建材。面孔从里面浮出来,长袍被它吞回去,墙面把它吸住,直到整座宫廷像是用累积起来的秘密盖成。

在这个层面上,空间的作用既是审美的,也是政治的。BFI 提醒观众,很容易理解斯大林为什么起初会对第一部感到满意:伊凡的残酷被拍成国家统一的历史必要条件。[1] 可同一套形式语言在另一面又会让权力显得病态。一旦阴影被拉长、走廊被压窄、侍从与贵族像时时刻刻都在互相偷听,国家就不再像一块稳固的整体,它更像一个从内部开始发热、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体。

动作、音乐与剪接,把仪式拍成暴力

这两部影片当然有战争、加冕、政变与阴谋,可它们留在感官里的往往并非“事件”本身,而是承压中的礼仪。Hoberman 特别强调普罗科菲耶夫配乐的重要性,也强调爱森斯坦如何顺着音乐与被编排过的动作切换场面,而并非按一般叙事节奏去铺陈。[3] 这正解释了为什么连看似静止的段落也带着不安。身体被布置得像随时会转入行列、控诉或宗教仪典。宫廷以礼仪的姿态运动,同时这套礼仪又不断朝恐惧那边发酸。

也正因为如此,《伊凡雷帝》会意外地现代。它的政治并不只是靠角色把“统一”“命运”“国家”说出来,它是被埋进时值与动作里的。一个停顿会带着惩罚意味,一次整齐转身会像服从本身被拍成编舞,一场群体场面冻结下来时,仿佛已经不再是生活切片,而是群众臣服的象征图腾。爱森斯坦早年以蒙太奇闻名,但到了《伊凡雷帝》,他经常通过被雕刻过的动作和被锁死的空间,获得同样剧烈的碰撞力。[3][5]

结果就是这样一种“统治的电影”。权力不只是发号施令,它还要上演自己、重复自己、观看自己被观看。于是片中那些动作总带着双重性质。它们既属于宫廷内部,也像在示范一整套宫廷如何训练人们该怎样移动身体。

第二部的红色宴席,把风格直接推成控诉

如果说第一部还在把伊凡拍得庄严,那么第二部则让这种庄严开始发臭。Criterion 的版本页提到,斯大林厌恶第二部里更明确的处决与密警气息,Rosenbaum 则进一步指出,这一部在风格和欲望层面都走得太远,已经超出官方叙事能够安心接纳的边界。[2][4] 那个转折最醒目的标记,就是著名的彩色宴席。Hoberman 写到,这场戏使用的是从德军手中缴获的 Agfa 彩色胶片拍成;Rosenbaum 则把那一刻描述成影片突然进入眩晕高档位的瞬间。[3][4]

这场戏重要,并非因为它增加了华丽,而是因为它彻底改写了影片的道德温度。经历了前面那么多黑、灰、银与阴影之后,红金交织的宴席同时显得热病般、仪式化,也带着腐败感。色彩在这里并非释放,而是感染。它仿佛把宫廷深处那些原本藏在线条、影子与姿态里的东西,一次性染到了银幕表面。

到这里,本文题目里的三个词也终于合到一起:侧脸让权力可读,阴影让权力看上去被鬼魅附身,宴席则把这种附身推成盛大景观。第二部一旦走进这片区域,影片就不再能轻易维持“赞颂与警告并存”的平衡,它更像在揭出一件事:宏伟的权力景观恰恰可以通过自己的庄严感,为残酷取得一种近乎命定的合法外观。[2][3][4]

为什么它今天看起来依旧危险

Rosenbaum 说,《伊凡雷帝》是电影史上最复杂、最暧昧的作品之一,它同时在赞颂、批判、分析伊凡、斯大林与爱森斯坦自己。[4] 这份暧昧感正是影片持续活着的原因。如果它只是一座国家纪念碑,今天看早就凝固了;如果它只是一个被编码过的反专制寓言,它又会显得太容易被解释完。真正让它持续不稳定的,是它的形式始终在追问:政治壮丽究竟能不能和政治恐惧分开。

现在回头看,《伊凡雷帝》最大胆的地方,在于它对过度的彻底拥抱。它并不站在景观之外批评景观,它是一路钻进景观内部,直到景观自己把暴力供认出来。面孔太锋利,房间太黑,动作太精确,音乐太逼迫,宴席太红。爱森斯坦不断把人工感往上拧,最后让人工感本身变成证词。《伊凡雷帝》之所以经久不散,并非因为它提供了一条安全的暴政寓言,而是因为它让人看见,暴政如何先把自己塑造成美、节律与近乎神圣的仪式,然后才在这层法相内部慢慢发出恐惧的气味。[1][3][4][5]

来源

  1. BFI,《Ivan the Terrible(1945)》影片页,含歌剧化表演、象征密度,以及斯大林对第一部与第二部不同反应的说明。
  2.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Ivan the Terrible, Part I》版本页,含制作背景、演职员信息,以及斯大林认可第一部却封禁第二部的说明。
  3. J. Hoberman,"Ivan the Terrible, Parts I and II,"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2001)。
  4. Jonathan Rosenbaum,"High and Low: Eisenstein's Ivan the Terrible,"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2009)。
  5.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David Bordwell Shows How Eisenstein Broke the Rules of the Biopic," 论《伊凡雷帝》第二部里的“表现性运动”、绘画语言与舞蹈性(2018)。
  6. Wikimedia Commons,《File:Ivan the Terrible and Fedor Basmanov.jpg》,本文所用《伊凡雷帝》莫斯科电影制片厂档案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