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涉及剧透，包括最后一个镜头。

麦克刚和老板通完电话，走出电话亭，看见婴儿车里有个孩子，便问这是谁家的。周围的人面露困惑。研究电影制作史的乔纳森·梅尔维尔（Jonathan Melville）将这一幕的来由追溯到演员彼得·里格特（Peter Riegert）：拍摄时，里格特看见了那个婴儿，提议加上这句问话，其他演员的剧本里都没有备好的回答。[2] 一趟公司差事，就这样岔进了一段谁也不知道如何接下去的闲谈。

这小小的插曲触到了《地方英雄》（Local Hero）的核心。比尔·福赛思（Bill Forsyth）执导的这部1983年喜剧，让里格特饰演的休斯敦石油公司高管麦克来到苏格兰，要买下费内斯（Ferness）村，用作炼油厂的厂址。他的雇主菲利克斯·哈珀由伯特·兰卡斯特饰演。[1] 麦克来时目标明确，几句话就能在电话里汇报清楚。村庄却不断送来计划之外的事。

生意就在耳边

关于婴儿的笑话，只让麦克暂时偏离工作，却改变了这一幕衡量事物的尺度。刚才和他通话的人有能力买下整个村庄，此刻他却连村里最年幼的居民之一是谁都说不上来。里格特的那句问话，让好奇心打断了办事时的熟练。任务书里可供收购的一块地，开始有了一个个具体的人。[2]

乔纳森·默里（Jonathan Murray）在为 Criterion 撰写的文章中指出，电话反复映照出休斯敦与费内斯的差异：城里通讯设备众多，人与人的关系却紧张；苏格兰村庄里的公用电话，则把交谈带进一处人人共用的空间。[3] 电话亭给了麦克一方小小的围合之地，门一开，便是别人的生活。电话挂断了，他与周遭世界的往来还在继续。

居民自有打算

麦克日渐厌弃这桩交易，村民却一心盼着成交，福赛思由此让他对村庄的向往多了一层纠葛。丹尼斯·劳森饰演的旅店老板戈登·厄克特，帮忙组织村民商谈出售事宜。他们表面上的迟疑，是讨价还价的手段；钱的分量，他们心里清楚。[3]

有了这份各自的打算，村民便保有自己的生活，足以从麦克度假般的心灵顿悟中独立出来。他可以在他们的家园感到身心舒展，他们也可以被一大笔钱吸引。一个人喜欢某个地方，与当地人该如何处置自己的家园，是两回事。

在苏格兰传统歌舞聚会（ceilidh）上，醉醺醺的麦克提议与戈登交换人生：用自己在美国的工作和财产，换戈登的旅店。按梅尔维尔的记述，麦克提出交换时，戈登正努力谈妥村庄的售价。[2] 生意已经牵动私人的愿望。麦克想要的，是他想象中戈登已经拥有的生活；戈登则从麦克能拿出的东西里看见另一番前景。两人的愿望各有分量，彼此都抹不去。

为镜头拼成的地方

费内斯本身就是为电影拼成的。Criterion 制作人凯特·埃尔莫尔（Kate Elmore）记载，海滩部分摄于苏格兰西海岸的莫拉尔（Morar）一带，村庄部分则摄于相距遥远的北部海岸小村彭南（Pennan）。一面按实物尺寸制作的纸板教堂立面，帮助两处外景衔接成了可信的整体。[4]

这番地理安排，关系到电影如何引人向往。银幕上的港口、海滩与聚落彼此相邻，合成一个可以栖居的世界。它们之间的连贯感，来自电影制作的功夫。摄制者把这些地方拼在一起，让观众能够想象那里的生活，麦克想要留下的愿望也有了依托。

在这片开阔的风景里，电话亭是一处小小的归返之所。有人走过画面，推门进去，便能与另一块大陆上的人交谈。经由这扇小门，遥远的距离暂时变得容易跨越。

谁来决定圆满结局？

影片的魅力之下，政治上的难题仍在。尼克·罗迪克（Nick Roddick）在影片上映时为《视与听》（Sight and Sound）撰写的影评中提出异议：哈珀最终回心转意，石油公司根本上的权力却丝毫未动。权势人物心生同情，足以改变一项计划，决定计划的权力仍握在同一双手里。[5]

这番异议提醒人留意结局尚未弥合的部分，观众对影片的喜爱容易让收尾显得格外圆满。富尔顿·麦凯饰演的海滩拾荒人本，阻挡了拟议中的开发项目；哈珀介入后，项目转了方向。[5] 一片风景保留下来，生活在风景中的每个人是否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未来，仍待回答。

麦克的离去，也落在这些悬而未决的事情之中。他对村庄日益眷恋，却始终没有成为它的主人、它的代言人，或在此长住的居民。他深受这段故事触动，却仍无权决定故事的结局。

铃声留下的余地

回到休斯敦，麦克身边有照片，有贝壳。影片最终切回费内斯，红色电话亭里响起铃声。[5] 这铃声引人想到麦克正在拨号，银幕上却没有一场重逢，让这层联想有个着落。

福赛思对结尾来由的讲述，让其中的悬念更耐人寻味。在乔纳森·默里发表于2015年的访谈中，他回忆，美国试映版原本结束于麦克站在休斯敦自家阳台上的画面。华纳兄弟想要一个更欢快的结局，提出出资补拍。福赛思给出的办法，是重新利用已有的村庄镜头，再添上电话铃声。[6]

这番改动究竟带来希望，还是让孤独更深，他始终拿不准。麦克与村庄余下的联系，会不会就只有一个电话号码？这项折中回应了片方希望结尾给人安慰的要求，也保留了想要回去与真正归来之间的距离。[6]

电话亭寄托的情感已经转了方向。此前，生意从这里进入费内斯；此刻，眷恋沿着电话线向村庄折返。村庄仍在眼前，联系仍有机会接通。影片结束时，电话还在等人接听。

来源

1.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地方英雄》官方发行页面——上映年份、故事梗概、导演、演员与演职员信息。
2. Jonathan Melville，《Local Hero》，Books from Scotland，2022年11月——关于即兴询问婴儿、歌舞聚会及结尾的制作研究。
3. Jonathan Murray，《Local Hero: Our Man in Ferness》，The Criterion Collection，2019年9月24日——村民的议价、电话意象，以及彼此相异的家园观念。
4. Kate Elmore，《10 Things I Learned: Local Hero》，The Criterion Collection，2019年10月2日——拍摄地点与搭建的布景。
5. Nick Roddick，《地方英雄》影评，《视与听》，1983年春季；英国电影协会转载——影片上映时对哈珀权力与结局的批评；亦为上文电影剧照的来源。
6. Jonathan Murray，《Cornflakes versus Conflict: An Interview with Bill Forsyth》，Journal of British Cinema and Television 12.2（2015），第245–264页——获接收稿，修订结尾的讨论重点见PDF第10–11页。